都是傻话
庆德八年,大历皇帝驾崩。
大历太子庄钰时年十八岁,本该是他继承皇位,可在先帝驾崩当夜,多年来一直在封地无声无息的陈留王突然手捧一份密诏入京,说这是先帝驾崩前让人留给他的。
那封密诏上,赫然写的是,让这位陈留王继承皇位。
陈留王是先帝的表弟,年纪与先帝相仿,他突然只身一人入京,捧着一封密诏,几乎搅乱了整个明安的风云。
先帝确实没有给庄钰留下任何传位诏书,这倒是在庄钰的意料之中。因为父皇不喜欢他,上辈子也是如此,到死都没有留下一句愿意把皇位传给他的话或者一封诏书。
但是先帝居然会把密诏留给陈留王,这是庄钰没有想到的。
毕竟上辈子,先帝驾崩后,便是几个皇子争权夺利,还有庄夜阑和他的一些恩恩怨怨,完全没有牵扯到陈留王,陈留王甚至在庄钰的记忆裏相当淡薄,仿佛从来不存在过这个人。
不过庄钰也没有觉得很奇怪。
因为改变了一件事,很多事情也会随之而改变。比如庄夜阑从此以后,都不再是皇室的人,庄钰也很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庄夜阑,这是和上辈子截然不同的事情。
所以……也许是因为重生改变了这件事情,所以庄钰以后的命运也会因此而改变。
陈留王入京后,皇后徐清急召徐家人入宫商议,认为应当把陈留王杀了,就当做那封密诏从来不存在过。只要那封密诏不曾被旁人知晓,皇位就还是庄钰的,毕竟他是太子,不管皇帝有没有留下遗诏,皇位都应该是他的。
于是,徐清和徐家人最终商议决定,先让陈留王入宫,待他入宫后,再直接进行绞杀。
然而,也不知道当夜是谁走漏了消息,让陈留王知道了宫中有人要杀他,于是陈留王翌日清晨就离开了明安,十日后,他重新率领数万兵马回来,包围了明安。
那是一个相当黑暗的夜晚。
皇宫中一派死寂,因为先帝驾崩没多久,本就是四面都挂着雪白的帷帐,没有月光的照耀,显得更加凄冷可怖。
登基大典还没有来得及举行,庄钰依然是太子。
徐丰摇本在边关,接到急报已经往明安赶了,可是庄钰算过,徐丰摇最早也要后日才能回到明安,而陈留王今夜就可以荡平整个明安。
不是说明安没有兵马,也不是说皇家羽林卫不能保护庄钰,只是庄钰很清楚,别说明安的兵马和皇家羽林卫,就连徐家人如今都已在暗中分崩离析,从上次徐清召集徐家臣子在宫中密谈,天还没亮就有人将消息透露给陈留王就可以看出来,徐家的人并非全都忠心于太子。
因为皇帝不喜欢庄钰,是人人都知晓的事情,之前皇帝还在世的时候,这些人也许还愿意做做样子,如今皇帝不在了,很多人就开始为自己的后路考虑了,他们觉得庄钰不得皇帝喜爱,又无大志,还拖着一副总是病弱不堪的身子,怎么可以继承皇位,怎么来担下这个重任。
不过说到头,也还是为了满足他们个人的私欲。
在动乱的时候,人们急于各奔东西,四处投靠,有人投靠了陈留王,认为陈留王才是天命之子,毕竟他手握密诏,而且论年纪论资历,他来登基更合适,有人则投靠了别的皇子。
一朝天子一朝臣,徐清是先帝的皇后,如今先帝驾崩,徐清就什么都不是了,何况徐清生前并不受宠,而徐丰摇也是先帝封的大将军,先帝驾崩了,许多人觉得徐丰摇也该死了,该把大将军的位子让出来了。
恰逢西戎的战火一路向南烧,陈留王更是向天下宣称,自己若是当了皇帝,必能还百姓一个安宁的天下,而如今的太子则不可以。
于是,越来越多人投靠陈留王。
这一夜,月光极其淡薄,昏暗得照不透黑暗。皇宫裏寂静极了,庄钰身在东宫,坐在桌案前,桌上放着几封回信。
危急时刻,庄钰还是向其他几位皇子,以及另外几位将军发出了请求,希望他们能回明安来助他一臂之力。
庄钰没有和这些将军或者皇子有过什么矛盾,除了四皇子。然而,真的到了这种时候,没有人愿意帮庄钰、帮徐家。
毕竟徐家繁荣太久了,他们早就看不惯了,恨不得这一次就将庄钰置于死地。
桌案上放的回信,全是这些人的各种推拒之词。
也没有太意外。
庄钰坐在那儿,一袭白衣,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头,顺滑又乌黑,如瀑布般。常安陪在他身侧,不安地望着庄钰。
烛火将庄钰的侧颜照得有几分血色,但常安知道,庄钰前些日子才染了热疾,此时此刻身体应该相当不舒服。
也许是鬼迷了心窍,常安忍不住跟庄钰说:“要是……六殿下还在,他一定会不顾一切杀出去,和陈留王决一死战的,要是六殿下还在,不论如何,一定会有人站在殿下身边……”
庄钰的眼睫轻轻动了动。
已经很久没有人跟他提过庄夜阑了。
他也快要把庄夜阑给忘了。
常安说得没错,如果庄夜阑还在,面对如今这个情况,庄夜阑一定会不由分说杀出去,哪怕他只有一个人,也会拼死为了庄钰把陈留王给杀了。
不……也许,如果庄夜阑还在,陈留王甚至根本不会出现,可能在先帝驾崩后,庄钰会看见一个和上辈子一样,一改曾经面庞,将庄钰的一切都剥夺的恶鬼。
谁也不知道命运会如何走下去。
常安见庄钰没有回答,似乎也是陷入了回忆裏,于是又道:“殿下……要不是试一下,拖延时间,派人去找六殿下?也许他会回来救咱们……”
庄钰垂着的乌黑眼睫很轻地扇动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白皙修长的指尖捏起一封来自某个皇子的回信,将这封回信放在火上缓缓地烧了,“他不会回来,就算他要回来,王瑾昌也不会让他回来,如今大历动乱,正是王瑾昌养精蓄锐的好时机,等到我们都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王瑾昌才会出现。”微微一顿,“何况,我亲自把庄夜阑赶走,他不记恨我便很稀奇了,怎么可能回来助我。”
常安怔怔地望着庄钰。
庄钰看上去很平静,跪坐在那儿的时候,身板也挺直。
把这些信都烧光以后,庄钰才抬起眼来,望向窗外的夜色。
夜色依然漆黑,像是一只长着大嘴的妖怪巨兽,谁走出去,就会被这个巨兽一口吞没,尸骨不留。
安静了很久,庄钰转过头来,对常安很轻地道:“去给我舅舅送一封信,让他不要回明安了。”
常安楞住了:“什、什么?!”
庄钰道:“回来了也没有用,我要离开明安了,让我舅舅在姬川河对岸等我。”
“殿下……”常安好像明白了什么,眼眶红了,“您要离开明安?”
“对。”庄钰很平静地垂下眼来,“明日我会开城门,迎陈留王入宫,亲自将玉玺交给他,之后,我会告诉他,我自请离开明安,去姬川河以北的封地去。”
常安忍不住了,身子都有些颤抖,“殿下!您是太子殿下!您才该是皇……皇帝啊!”
“在如今这个时候,”庄钰道,“能免去的杀戮,便尽可能免去吧,左右徐家已经分崩离析,没有多少人愿意支持我,我跟陈留王硬碰硬,也不过是死路一条。若是真的召集羽林卫来护佑我,也不过是白白害他们送命罢了。人人都有家,没必要为我这个势微力薄的太子杀个头破血流,何况明安还有这么多百姓,若是真的打起来了,一把火过去,他们就没有家了。”
常安的嘴唇颤了颤,没有说话。
庄钰声音轻轻的:“这片土地上,已经没有多少安宁的地方了,我不想再毁掉一个明安,这裏……”
这裏曾经也很美,晚春到来的时候,有柔软的春/光,冬日也有纷纷扬扬的白雪。
明安是个好地方,庄钰也曾与一个人在这边度过了七载时光,所以他也不希望明安沦为一个千疮百孔的战火之地。
牺牲他一个人,就能护佑千万百姓,和明安这片凈土,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庄钰让常安去送了信,自己去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