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睿的车在横穿云湖区的临海大道上拐了个弯,驶入了一条遍植梧桐的小道,道路两侧亮着晕黄街灯。
z市地处华南,即便是刚过元旦,枝枝叶叶也依旧碧翠森森。暖黄的光照上去,满树梧桐叶宛如翡翠般浓绿透亮。
晚风吹拂枝叶,灯光与树影便在奔驰车前展开了一道自在飘曳的通途。
夏铭睁大了眼睛,他知道这条路的名字:宁安路。
他也知道方睿是要带自己去哪儿了。
车轮滚滚向前,再转过了一个弯儿,便看到了夜色下的清漪美术馆。
那座延聘了名师设计的三层小楼在浓绿植被间露出纯白的一角,看上去非常低调。纪清漪生前最喜欢大自然,笔下画出过无数的朝霞日落,潮起云飞,她最爱用强对比的高饱和色来渲染这个世界,身后留下的,却是这样一幢纯粹留白的纪念建筑。
在方博心目中,自己的妻子就是这样一张无邪又纯粹的天真画布。
这时已经过了美术馆对外开放的时间,半人高的折迭栅栏门关闭着。方睿的车驶近,大门处感应到了他的车牌,门上的指示灯闪了闪,随后便缓缓打开了。
这气氛有些凝重又很郑重,夏铭轻轻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忽然觉得,这一晚也许会发生一些很了不得的事情!
清漪美术馆是在方睿满周岁时开始筹建的,最终落成是在他四岁的时候。而在更小几岁的夏铭记忆裏,这裏是z市文艺圈一个很特别的存在。
方博买下了地块,花重金建造了这座以亡妻名字命名的美术馆,用整整一层来收藏和展示纪清漪女士的大量成熟作品。
而后他便将这座免费向公众开放的美术馆捐献给了z市美术学院,由纪清漪生前的同窗兼好友夏青禾代为日常管理运营。此外又单独设立了数目很可观的基金会,不仅用来承担美术馆的所有支出,还支持了一个专门用来鼓励青年后辈画家的清漪奖学金。
他用尽一切方法,留驻了妻子在人世间的一切痕迹。
清漪美术馆尽管运营得非常低调,但因为条件待遇都异常宽松优容,因此吸引了华南乃至于大湾区的许多文化艺术届人士。夏青禾会定期组织活动,邀来许多独立的小众展览,时常还会有一些热闹的座谈和沙龙。
方博不计数目的资金、夏青禾的用心,再加上二三十年缓慢流淌的岁月,足够“清漪美术馆”成为了一张特别的文艺圈招牌,即便是在方博本人都已故去的现在,依旧名号流芳。
夏铭当然是来过这裏的,小时候学校组织过,前两年他为了演“画家”这个角色也专门来参观过。他对画其实并不很懂,但艺术是相通的,当他一个人静静站在展室裏,面对着几欲破壁而出的浓艷色彩,夏铭忽然觉得,自己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灿烂盛放的明艷笑颜。
他知道纪清漪是方睿的母亲,但一向以来的认知,仅仅局限于这一个美丽的名字,和一段在方家无人提及的忧伤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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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睿的车静静停稳,夏铭跟着他下了车。
方睿把手伸来,随即便非常自然地十指交扣。上了几层臺阶之后,方睿用指纹解锁进门,安安静静的厅堂之内只间隔亮着几盏灯,一步落下去甚至有了回声。
夏铭还是第一次在这么安静的情况下进到美术馆。
周遭太安静,让他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总觉得哪怕是脚步声重了些都像是亵渎,方睿察觉到了他的那点不自在,于是捏了捏他手心,笑道:“紧张?”
“唔……”夏铭抿了抿唇,“有点。”
他隐约猜到了方睿的目的。
一月十五,是方睿的生日,也是纪清漪的忌日。
这是方家的欢喜之日,更是大悲之日。
在方睿略通了些人事之后,便再也没有过过生日。既没有蛋糕,也不吃长寿面。无论是对于他个人,还是整个方家,这一天无论如何也不快乐。
今天方睿带他来这裏,也许是要在这个特别的日子裏纪念一下母亲。
夏铭眨了眨眼,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了。
方睿带着他,穿过了整座厅堂。
纪清漪的纪念画室在二楼一整层,三楼是半开放式的临时展室和空中花园,一楼的半层也是临时展厅和礼堂。但方睿没有带他去任何一层,而是牵着他径直往一层的最尽头走去。
那裏有一道贴着“请勿入内”的玻璃门,进去以后是个走廊,尽头又是一道带锁的门,看着没什么特别,但这样的布置,夏铭知道内裏一定不同寻常。门上依旧是指纹锁,方睿把手指贴上去,小绿灯一闪,随后门便可推开了。
夏铭深吸了口气,抬脚走进去时做足了心理准备,不管看到什么他都不会惊讶。
但……
他仍然非常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一时间,他甚至有些迷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