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引擎的嘶吼与咆哮不能解他心头燥火,方昱现在觉得自己可能只需要一盆冷水,好把几近沸腾的脑袋扎进去,好好冷静一下。
他不知道哥哥知道了多少,或许早就看破了他那点卑劣的小心思——嘲笑吧,嫌弃吧,就你一个瘸子,竟然心存着这种妄念……
方昱满心裏颠倒,专找着无人的高架反覆转圈。直到油表告急,他才筋疲力尽地开着车缓缓回家。
公寓楼下有人在等他。
今夜舞臺之上万众瞩目的女主角换了一身便装,卸过妆以后是纯素颜,宋于飞原本不放心,说要陪她过来,被宋其羽拒绝了。她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在如此坚定冷静的目光和态度下,父母兄嫂任何一个都没法再多说什么。
方昱第一眼看到街灯下正低头刷手机的女孩儿时,几乎以为自己是幻视。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喃喃道:“小……小羽?”
可宋其羽并不再给他犯迷糊的机会,看到那辆缓缓驶近的车,她便把打发时间的手机收回了兜裏,然后走过去一脚踹向了车门。
“你给我下来!!!”
……
方昱纯粹懵逼地下了车,他现在知道自己不是眼花了。这也是元旦以来,他第一次和宋其羽单独相处。春节之前宋其羽忙着磨合舞臺与彩排,他时常关註,总不能避免地看到女孩儿的身边会带上方睿的名字,于是春节后他便在各种场合都开始回避——不可能的事情,不要心存妄念。
而今宋其羽鲜活明媚的面容径直杵到了他面前,让他自以为麻木的心痛与心动一并疯狂重启,可这还没完,宋其羽眉眼间明显汹涌燃烧着怒意,方昱正要张口问,但蓦然间有东西劈头盖脸向他砸了过来。
东西不重,但很多。轻盈,散碎,有棱有角,有个头儿特别大的,就直直砸中了他的眼眉和脑门儿,尖锐棱角让人疼得一抽气,可能还有哪个撞中了泪腺,让方昱不由自主捂住了半边儿脑袋。
“……这……”
指缝裏看去,漫天满地飞着各式各样的纸飞机。
有大有小,有花色有素色。作业纸折的,糖纸折的,精细涂了色的,随手打发时间的。每一个都很眼熟,仿佛似曾相识,在二十多年的层迭记忆裏翻飞而起……然后向制作它们的人发动了群体攻击。
“方昱!这裏是我们从小到大,我能收集到的所有三百五十一个纸飞机!今天全部还给你!从今往后,你我就当没认识过!”
说完这句,宋其羽转身就走,方昱慌忙一把拉住她手臂,一只眼睛还在汩汩流泪,他张口结舌。
“小、小羽!”
宋其羽扭头,瞪他,目光下落再去瞪那只握住她手臂的手。满面怒意,看起来似乎要吃人。
“放手。”
“小羽!”方昱只是脑子轴有点疯,可绝对不傻,他当即加了一把力抓紧,可又怕把宋其羽握痛,在察觉到对方并未挣扎之后,小心翼翼地又松懈了三分力道。他胸腔之内有个什么东西疯狂跳跃,完全不受控制,指挥着他那张嘴迟疑发问。“你……你在这裏等我吗?”
宋其羽不怒反笑,嘴角扯起个弧度,瞪着方昱。
“对啊,我有话对你说。可是几千人演奏厅你没来,我就只能在演出完之后单独来找你。不管你接不接受,我想说的话,总是要说出来的!”
“你要说什么?”方昱声音发颤。
“你。”宋其羽直勾勾盯着方昱,字正腔圆,落地有声。“是个!大傻逼!”
……
方昱仿佛遭遇迎面暴击,可还有一线摇摇欲坠的不甘心,让他始终没放开抓住宋其羽的那只手。他嘴唇颤动,想哭又想笑,脑子裏千百个念头疯狂运转,让人在清醒和发晕间反覆横跳。
他听到自己颤抖着声音问:“你为什么一直留着这些纸飞机?”
“因为我喜欢。”
“喜欢……飞机?”
“……”宋其羽这一回是真的要抽手而去,可她才刚要拿捏起劲儿往后退,方昱忽然用力一把将她扯紧,随即抱住了她。
纤细的女孩儿,被这个人高马大的怀抱完全笼住。宋其羽下意识深呼吸,随即就在极近距离裏听到了几欲破胸而出的剧烈心跳声,方昱声息抖索,仿如梦呓,但又比梦呓来得更加真实,他听起来似乎是在哭,因为呼吸明显破碎,但咬字又很准,这一句句都好像斟酌过千万遍。
“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小羽……我是傻逼,我……”
说到这裏,方昱猛然间被某些事情刺中,他双臂上力道稍分,低头重重盯视着女孩儿,语带嗫嚅:“你……不喜欢我哥吗?”
宋其羽仰面,满眼写着“你果然是个傻子”。
她落在这个怀抱裏,没抗拒,但也没给出更多的反应,在方昱极短时间的情绪上头过后,她甚至能够冷静地提醒他:“好了,我想说的都说完了,现在松开。”
方昱果断摇头:“不,不行。小羽,你听我说……”
宋其羽眉峰微蹙,又生气又想笑:“你说我就要听吗?!你今晚到底干嘛去了???给我个合理解释!!!”
这一句陡然提醒了方昱,天鹅堡前的对峙剎那间全部灌入脑中,他几乎有点结巴:“我今晚……今晚……”
他瞬间松手,立马转身打算上车赶回去,但慌张一瞬之后随即又想起了宋其羽,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拉住宋其羽要她跟自己上车。
“干什么???”
“陪我回家一趟!”
“why???”宋其羽惊讶地都爆了句英文。
“我……我哥可能要揍我。”方昱迫于无奈,说出了心中隐忧。
“还有这种好事儿?”宋其羽生给逗笑了,她心裏气没消,可方昱的窘迫和慌张是演都演不出来的,她好气又好笑地磨了磨后槽牙,“行啊,走,去让睿哥连我这份儿一起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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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处华南的z市,深夜时分有露水凝在了叶尖,正在要掉不掉之际,有车飞驰而过,搅动了夜凉的风,于是啪嗒一声坠落,摔得粉碎。
而天寒地冻的北国,隆冬之际整株整株大树都结着苍白冰冷的霜花,《大汉光武》剧组今晚最后一条镜头开拍,场边捧着暖手宝的夏铭用稍稍回暖的手指揉了揉脸,打点起精神上了威亚。
钢索结构在极端寒冷天气下发出咯吱咯吱声,再因通明大灯的高温灼烤而产生着微妙的内部形变。高清摄像机忠实收录着每一帧画面,夏铭在所有人面前助跑几步、腾身而起、展臂如飞——
而后在高高扬起的飞行弧度最顶端,突然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