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父亲。”
徐怀曦听见“自己”开口叫人,心裏一惊。
“嘴上叫得乖巧,心裏有认过我这父亲吗!”
和她五官神似的男子似笑非笑,不怒而威,同类的气息不加收敛地迎面逼来,压得她气血上涌,心绪焦躁,控制不住本能的排斥。
“两位先聊。家人之间,有什么是不能心平气和敞开沟通的呢?”
旁边的人识趣回避,朝她父亲点头示意,再朝她笑笑,迅速退了出去,关好门。
室内一静。
被她称作父亲的人悠然落座,如有实质的视线上下打量她一遍,才不紧不慢地问:“为什么拒绝结合?”
不等徐怀曦思考,话已自动从她嘴裏说出来:“为什么我非得和他结合?”
“天造地设,强强联手。”对方的回答同样毫不犹豫。
他似笑非笑的表情褪去之后,表情冷硬,看起来……倒是和她更像了。
“想要最优解,我为什么不选择人造后代呢?”
徐怀曦想象中的冷笑并未能做出来,而是说出了她根本没想说的话。
事已至此,徐怀曦品出味来,当前根本就是第一视角观战模式,她或许可以做一些无关紧要的操作,但关键的言行举止只会按照既定的剧本发展。
“蠢话连篇!”他呵斥,“看来我当时的话你根本没听进去!”
“是你迂腐了,父亲。时代变了。”她的语气甚至带上几分调笑,尽管哨兵徐怀曦此刻心情毫无波澜,这具身体的一言一行却完全不受影响,径自表现,像既定的历史以第一人称视角在她面前回放。
“人造生命才是大势所趋,它们轻易拥有我们刻苦训练才能达到的水平,它们从不被时代抛下,永远在超越我们力所能及的上限。”
“它们可循环利用,它们没有真正的死亡,它们数据共享,永远在进步。”
“甚至,哪怕走到星球灭亡的那一步,也是它们比我们更能适应太空征程。”
“在未来,再也不会有痛失同伴一蹶不振的向导,再也不会有精神过载反噬自身的哨兵,我们会进入新纪元,在那裏与高科技武器彻底融为一体——”
流利畅通的话语一股脑从她嘴裏被说出来,双手甚至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怡然自得地做了个托举前送的手势,配上语言内容,大有几分演说家展望未来新时代的期待与欣喜之意。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得她踉跄两步。
火辣辣的烧痛流窜蔓延。
显然,在场唯一的听众并不认可大演说家的观点。
身体不是她自己的身体,被打的痛觉可是一分没打折扣地反馈在她的感知中。
徐怀曦咬紧后槽牙,想绷住表情。
可她又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脸上勾出一抹并非她本意的笑容——嘲讽的笑容。
在生理痛觉的刺激下,这抹强勾的笑弧不受控制地轻颤着。
“愚蠢!荒谬!不知所谓!”
呵斥间,他的食指几乎戳上她的鼻梁,指指点点,带出微不可察的颤抖,可见愤怒之至。
然而,哨兵徐怀曦并不能理解他的愤怒。
这不意味她认可这具身体自发自动说出来的话,而是……翡翠星系的人造生命占比不在少数。
在她的认知裏,这两人仿佛在为常识起争执。
她甚至很清楚,她就是人造生命。
他们哨向——以守护者姿态生存在翡翠星双子星上的所有哨兵和向导,都是人造生命。
尽管这一事实从未被人为告知,那些beta管理员们似乎也有意无意地淡化他们在自我认知方面的意识,她却无比清楚,深信不疑。
为什么她的记忆起点是“塔”?再早之前呢?她从哪裏来?又是如何来?
星际联邦中,她所知的着名将帅裏,不乏名字接近且外表相像的人,那是多看两眼不难察觉的相似,这种微妙的关联感,不管她和哨向同胞们相识相处多少年,都不会在彼此身上发现一丝一缕,哪怕是相性绝佳的固定搭檔,也不会流露那种相似感。
她只是并无太多好奇,无心深思,不代表她发现不了。
不过,纵然她知道他们哨向人种与abo人种不是一路人,也并不影响她捍卫翡翠星系的一腔热血。
她只知道她有今天,固然实力出类拔萃,也少不了承蒙栽培的恩情。
当前世界显然和翡翠星系的情况不一样,这裏的哨向,似乎和abo人种是一路人。
哨兵徐怀曦陷入沈思。
就像徐怀曦理解不了他为什么愤怒,他也不能理解亲生女儿的思维,连斥三声,深呼吸缓过一口气来,才接着训道:“人类才是延续人类文明的核心!”
“人类只会引发战争!”
哨兵徐怀曦心思不在于此并不耽误事,骤然提高的语调仿佛意味“她”也撕下了和和气气的表面尊重,话语如臺词一般一气呵成:“难道您忘了?忘了为什么走到今天?五十年前,他们拿着新鲜出炉的独门武器夺下了至高话语权,没人敢站出来说不,于是所有部落的顶尖人才和科研成果都被强取豪夺;第二年,敌人打进星球防线,他们以冲锋之名行叛逃之事,带着顶尖科技武装逃之夭夭,留下我们在地狱中挣扎四十年。好不容易赢了,这才短短几年?您就忘了?”
越说越急促的话仿佛全靠吊着一口气一次性说完,犹不过瘾,又补充:“人类情感,有那么重要吗?未必吧,我看负面影响远大于正面作用,倒不如人造生命来得安全可控。人心才是最可怕的!”
“父亲,您过好您自己的一生就够了,倒也不必反覆尝试掌控我的人生。”
“她”的语速又慢下来,温和地说:“毕竟,您妄图掌控我的样子,真的不像把我当人类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