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海龙号（八）
晏悬被付之祈抱回船舱的时候，意识正在清醒和混沌中反覆横跳。
他奋力睁着眼，用观察付之祁下颚线的方式，尽量保持着清醒。
只是脑海裏会不断涌现出本体的记忆，浮现来浮现去都是那些乞讨、挨打的画面，血腥又暴力，枯燥且乏味。
在小乞丐的记忆裏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他的视角孤立无助，眼裏只有雾蒙蒙的世界，心裏却是充满了不挨饿要努力活下去的信念。
晏悬不知道，小乞丐是怎么练就的如此强大的内心，但很佩服他，即使生活已经烂透了，但还坚持要活下去。
如果，想要活下去是人的本能，那此刻他能替小乞丐做点什么？如果，小乞丐的下场註定是个悲剧，既然别无选择，那么与郑钦换眼，成全一个正常人，是否能让他的轮回之路好走些。
这种生与死的学问，晏悬大概想破头都想不出个所以然吧。
哎，要是能说话就好了，他大可以直接去问付之祁，毕竟生死这种事就是在付之祈业务范围内的，他一定能给出一个非常完美的答案的。
自如泉是不会改变一个人的最终命运的，无论那人是不是关键人物，任务的成功也只能把曲折的过程变得顺畅一些，该来的既定结果始终是会来的。
想到这裏，晏悬发现，哪怕小乞丐还是本来的小乞丐，就算不被郑钦选上，也终有一天会被其他人选上，因为对于叶海龙号来说，小乞丐根本就是个不需要任何成本妥妥凈赚的“商品”。
佩伯先生之所以将小乞丐推荐给郑钦不是没道理的，小乞丐浑身上下除了那对眼角膜有用之外，其他器官不出意外几乎都是一文不值的。
除非这个时空已经有了换心臟的手术。
可惜，并没有。
那么，小乞丐被阿诚所救也是迟早的事，然后他还会被关进那间废弃仓库裏，最后落得跟眼下一样，维持这样的不知道是病发了，还是中毒的濒死状态。
贝唐医生最后抽了晏悬两大管血，才终于结束了这场“体检”，多年行医的直觉告诉她，面前这个小乞丐应该是中毒了，只不过她一时还说不上来到底是个什么毒物。
“他的身上没有针孔，不像是被註射了什么，可能是服用了有毒物，以他目前的癥状来看，是急性剧毒的可能性不大，慢性毒的话时间又不太对。”贝唐医生一时间难以做出任何判断，面对如此职业生涯的滑铁卢，她面露惭愧道，“我这就去化验血样本。”
“他现在状态怎么样，是清醒的吗？”付之祁语气中流露出一丝焦虑与担忧，他的手死死地抓着桌角，手臂上青筋都凸了起来。
“不怎么清醒。”贝唐医生扶起晏悬，餵下了他整整一杯温水后，又道，“好像清醒了。”
晏悬抬手指了指桌边的纸和笔，像是一位回光返照着急要写下遗书的巨富。
“先生，他想要纸和笔。”贝唐医生描述道。
付之祁眉头一皱，拎着盲文字母表就朝晏悬走了过去，摸索着坐到床边，刚想说些什么，又转头对贝唐医生说，“你先去找佩伯，说你要化验血液样本，就说是我要求的，再让他亲自把阿诚带来，马上。”
晏悬感嘆，付之祁竟然连是阿诚带走自己的事情都知道了，他怎么这么厉害！
贝唐医生应允后便出了房间。
付之祁摸索到晏悬的手腕，旋即开始替他把脉。
好巧不巧，他的手刚搭上去，晏悬就开始咳了。
晏悬自己也被自己吓一跳，出了一身虚汗不说，心也很虚，然后又控制不住地咳了一大串，给人一种不把肺叶咳出来就不死不休的架势。
在整个干咳的过程中，晏悬能很清楚的感觉到自己体感上的不适，而且这种不舒服跟外伤是全然一样的，没有流血也没有疼痛，但就是有种说不出的无助与难受。
以晏悬对生死的敏感程度来说，他隐约觉得这个本体离死不远了。
“屋漏脉，脉搏跳动间歇不匀，慢而无力。”付之祁道。
晏悬在呛咳中暗自佩服着这位失去术法的大司长，正以另一种类似童子功的技能，卡着泉下世界的bug。
“阿诚给你吃什么了？”付之祁刚发问，但想了想又道，“他把你带到仓库关起来，是为了让郑钦换一个志愿者，没理由要给你下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