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海龙号(四)
贝唐医生用听诊器挨个检查了晏悬的胸腔、腹腔,晏悬要死不活地配合翻面。
这个本体的心臟及各处均无杂音,除了严重营养不良之外,基本没什么大毛病。除此之外,这小乞丐身上倒是有不少外伤,都是些旧伤,不外乎是些挨打的痕迹,好了又伤,伤了又好,反反覆覆的迭加交错,所以这本体的外观显然并不怎么好看。
从这些大大小小的钝器伤上不难看出,人在饥饿的时候为了一口吃的是真的可以拼命。
小乞丐身上唯一一处新外伤就是大腿根那个被阿诚用铁棍打伤的位置。
大腿根,一个非常隐私的部位,所以让一个女医生检查这个位置的伤,让晏悬极为不自在。
贝唐医生带上医用手套,用一种非常无情的声音说道,“别乱动!把裤子脱了!”
晏悬盯着贝唐医生调整手套的动作,听着塑胶一弹一弹的声音,害怕的倒吸了好几口凉气,死死抓着裤子有点想要逃跑的冲动。
由于小乞丐不能言语的缺陷并不是先天的,所以晏悬也不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简单的语气助词还是表达的很清晰的,譬如,他“嗯”了长长一声,蜿蜒曲折的声调除了有点像是再撒娇,更多的则是表达了他非常不愿意配合检查的决心。
“为什么不要?”付之祁坐在距离晏悬不远的咖啡桌边,已然洞悉了晏悬的所有心思,漫不经心道,“看来之后的几天,是想让我这个瞎子把你背来背去?”
晏悬“啧”了一声,表示他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付之祁眉头一皱,颇为耐心地猜测,“伤得不重?过两天自己就能好了?”
晏悬赶忙连续“嗯”了好几下。
贝唐医生瞠目结舌,对于面前这两位如此自然丝滑的沟通表示不可思议,她左看看又看看,最后不知可否地问道,“所以,现在是?”
付之祁没说话,只是将脸拉得老长,故意摆出一副对晏悬讳疾忌医的失望和不满,他的整体刻画还颇为细节,本来还是朝着晏悬坐着的,最后索性整个人都转到了另一边,只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
晏悬嘆了一口气,爽快地脱下了裤子。
付之祁轻笑一声,肩膀微微耸了耸,关照道,“他怕疼,小心点。”
“没有骨折,只是软组织损伤,每天早晚各热敷一次就可以了。”贝唐医生说道。
她检查的手法很专业,伴着时不时的按压,弄得晏悬必须高度集中思想,生怕自己稍不註意,就直接大喊了出来。
晏悬从来没这么紧张过,没多久就一脑门的冷汗,已然忘记了自己是个哑巴这件事。
“你怎么出这么多虚汗?”贝唐医生刚把手套脱掉就瞥见晏悬不怎么正常的模样,不知道怎么的手裏突然就多出了一个水银温度计,说道,“是不是发烧了,给你量个体温。”
晏悬忙摆摆手表示不要,心道:我这哪是发烧啊,明显就是被吓出来的!
贝唐医生已然直接拿捏住了晏悬的软肋,言简意赅道,“先生,他不配合。”
晏悬立马接过温度计,一副要生吞的架势,不情不愿的把它塞进了嘴裏。
一边叼着体温计,晏悬一边在纸上写道:我是被骗上叶海龙号的,对这裏的一切一无所知。我认识一个叫阿诚的人,好像也是个志愿者,他帮佩伯先生做事。
贝唐医生趁晏悬写字之际,很快把盲文字母表找来了。
她见小乞丐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就一次不差地读给付之祁听,读完就惊嘆道,“这小乞丐还会写字!”
“不仅会写字,还会写检讨书呢。”付之祁拿着盲文字母表,仔细地摸索着。
“那你叫什么啊,小乞丐?”贝唐医生问道。
晏悬对刚刚付之祁强迫自己被一个女医生检查身体的事情还记着仇,眼珠子一转,写道:郑先生以前都叫我宝贝。
“郑?先?生?以?前?都?叫?我?宝?贝?”贝唐医生一字一顿地读出了纸上的字,读完后差点没有干呕出来。
付之祁刚放下盲文字母表,拿起一个咖啡杯才喝了小半口,一听这话整个人也怔住,硬是使出了几百年攒下的定力与承受力,才没有让咖啡从嘴裏喷出来,只是差点没把杯柄给掰断。
此刻,付之祁还挺庆幸自己是个瞎子,不用刻意去回避贝唐医生疑惑不解的目光。
付之祁放下手裏的咖啡杯,用很生硬的轻咳,润了润嗓子,说道,“为什么把我之间的秘密说出来,我对你很失望。”
晏悬“啧”了一声,声调是往上扬的,似乎是在对这个的回答充满了震惊与……敬佩。
然后抽出自己嘴裏的温度计,标准体温36.7c。
贝唐医生脸一抽,拿上体温计,看了看身边的两位“绅士”,登时觉得自己杵在这裏非常的突兀,借口道,“先生,我去找根毛巾,用来热敷。”
随着贝唐医生的夺门而出,船舱裏终于只有晏悬和付之祁两个人了。
晏悬很想说话,但怕自己又发出鸭叫声,只好堪堪地咽了一口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