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各自离去,声音渐远。
就在一墻之外是谭府的后院,一把油纸伞拦住了带着斗笠,担着着竹楼从谭家后门出来的农夫。
竹篓裏的鸡鸭适才送进了厨房中,此时裏面空荡荡的,是垫着的稻草上有红色的血迹。
血迹还并未凝结,一滴一滴悬在稻稭。
“你猜裏面的结香知道你杀了人会不会把你当成恶鬼杀死?”
伞下的萧忍冬侧耳听着一墻之后的说话声,知道结香来找了也并未慌张,戏谑的看向那个挑着竹篓的人。
姑婆山上的阿昆。
看见他,于萧忍冬来说是惊喜的。
他满脸的风疹疤痕,面目全非,眼底汹涌着怨气。证明了一点,姑婆山傩师的诅咒是真的。
所以关于傩师的诸多种种戒律禁忌也是真的,触犯戒律的傩师会被巫力反噬。
但阿昆却从斗笠下射出冷冷的目光,以同样挑衅的口气威胁道:
“那阁下不妨也猜猜结香知道你故意摘下傩师面,害我被傩神诅咒。她是会先杀你,还是先杀我?”
他赌结香身为姑婆山傩师永远会站在她的信徒身边,却又害怕他曾亵渎神灵才招致诅咒。
对于这点而言萧忍冬没有把握,甚至是十分的心虚。
在无法破除结香的巫力,打败她之前,他根本不敢直面她,甚至是担心自己的行径败露。
但他仍旧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这在下就不知道了,不过结香身为傩师,当是不需要你这种亵渎神灵的信徒吧。”
其实两个人都在赌作为傩师,人与鬼,结香到底会选择什么?
“阁下不妨赌赌看。”
阿昆扫了眼萧忍冬手中的纸伞挑担而去,他认得那把伞是姑婆山傩师的法器。结香从不许人碰,但是她将法器送给了一只恶鬼。
甚至连直唤她名讳的权利,也给了这只恶鬼。
身为她虔诚的信徒,他感受到了背叛。
门下的萧忍冬静静的看着远去的人影,片刻之后一把纸伞从墻头飘进谭府,落在结香回来必经的小路上。
直到远处自言自语的黑影逐渐靠近,纸伞蹦跶之下落入了池塘中。
看见谭府将歇逐渐暗沈下来的烛火,结香快要走过池塘之时,萧忍冬急切的声音从水中响起。
“结香,我在这裏。”
未见其人,但闻其声。
结香寻声看去,看见池塘裏的纸伞忙得蹲下身子。一手抓桥墩,一手去捞。
“谭公子,你怎么掉池塘裏了。”
纸伞捡起来用力甩去上面的水,萧忍冬的声音像是被关在瓮子裏一般阴哑。
“不小心掉进来了,府中行人又多。怕吓到他们,所以不敢乱走一直泡在了此处。”
“对不起啊,谭公子病情有些没控制,忙了一天没顾上你。”
结香拿着纸伞往听月小院子去,回到院子裏立刻从井裏打了盆水冲洗伞面上的污泥。
萧忍冬从裏面化出身来,噗通一声湿漉漉的摔在地上。
“萧公子你怎么了,脸色那么难看?”
她赶紧扔下木桶去扶萧忍冬,他却推开她的手自顾慌乱无措的站起来。
“无碍无碍,许是在池塘裏泡久了。”
“是不是那夜被子鱼伤到了,身子没恢覆,不然你怎么会掉进池塘裏出不来。”
“许是吧,不过不用担心,并无大碍的。”
萧忍冬胡乱抹去脸上的水珠,浑身湿漉漉的,整个人从裏面到外散发着瘆人的冷气。
结香忙他拧着大袖子上的水分,水哗啦啦的淌在地上,又是才刚从池塘裏捞出来臭气熏天的。
“这衣服不能穿了,萧公子随我进来。”
结香拉着萧忍冬进屋在书案上坐下,铺上黄纸提笔问道:
“公子喜欢什么样的衣裳,平日穿多大的尺寸可是还记得?”
萧忍冬不知她做什么,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那我就照着公子现在这身衣服画了,只要写上尺寸在用灵符烧掉你就可以收到了。因为在谭府多有不便,我也不好去给你找一套男子的衣裳来,所以只能这样对付对付了。”
有时候鬼就是比人要方便许多,想要什么只要在灵符上画下再烧掉,他们便可以收到。
结香寥寥几笔便在黄纸上绘出了萧忍冬身上那件墨绿长衫的样式,至于尺寸她走出案十分不好意思道:
“得罪了,我不知道你穿多大的衣服,我只能帮你粗略的量一下了。很快的!”
“有劳。”
萧忍冬撑开手臂,等着结香来量。
他以为她至少会像寻常裁缝一般找根皮尺,再不济也拿跟绳子丝带来。
却只见她扶着自己的手臂,张开虎口就一寸一寸在上面比划了起来。
神色分外的认真,甚至连呼吸都消失。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指,一边量一遍数。
“结.....结香。”
他忽然喊了一声她的名字,耳边好像起了风沙肆虐的声音。
芊芊细指轻轻按住胸口时,仿佛有利刃扎进去一般,疼痛难忍。
可垂眸看见她认真的眉眼,却又不忍推开挺直了胸膛。
害怕她量不准,衣服小了,活动不开身子。衣服做坏了,她又要熬夜为他缝制。
“将军别动。”
一声娇嗔恍惚从天边而来,萧忍冬眼睛瞳孔一震,惊愕的看着结香紧闭的双唇。
“.....结香?”
他听见她唤他将军了,她识破自己的真面目?
萧忍冬立刻就慌乱了起来,没有人知道他曾是大晟的将军的!
知道都死了,一百年了,他们都死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