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真是个好看的男人。
容婵双眼亮晶晶地望向前方高耸的礁石,心裏却压根儿不记得她刚刚追逐一路的不听话的阿芦。
“我该先说话好,还是先挥手好?”她紧张地做着没有意义的设想。
终于,容婵喜滋滋地看到阿芦的船头朝她的方向转来;一时间,朴素的芦苇小船在她眼中就像是那天边的鹊桥。
容婵绽开笑容,面容带粉地註目着阿芦从礁石后飘过的全过程。
活像一个神经病。
船身轻飘飘,船上空荡荡。
“人呢?”容婵秀气的眉头蹙起。
她没轻没重地一脚上前踏去,经历大风大浪仍旧稳稳当当的阿苇一个歪斜,差点在这小小的岸边浅滩旁翻了船。
撒欢儿够了的阿芦却稳稳地停靠在礁石与海滩之间,如同被最优秀的骑士驯服似的。
容婵虽然心裏牵挂惊鸿一瞥的人,却还记得从船上捞起草绳,动作迅捷地把两只船的船身绑在一起。
幸好她之前为了日后装载货物什么的,留出专门用来连接两艘小船的空隙。
等阿芦和阿苇又相偎相依并肩于海面之上时,容婵先绕到礁石后,又伸脖子往浅滩上使劲儿看了看,却连个人影都没有瞧见。
“怎么不等等呀?”她不由在心底小声嗔怨。
瞧男人的打扮,和容婵之前所穿的衣服几乎如出一辙,肯定是游戏裏其他的玩家。
可惜可惜,容婵作为策划竟然没有仔细调研过玩家的资料,哪怕只是随便浏览一下照片呢,也不会让惊艷生生留到此时。
她一面整理衣服和头发,一面理直气壮地嘀咕:“人家帮了我的忙,找回阿芦,我当然要上岛致谢。”
如果她的嘴角没有飞扬得那样明媚的话,这话或许还有几分可信度。
容婵撑动木浆,让两艘船纷纷靠岸。
她担心又发生阿芦自己个儿漂在海裏的悲剧,干脆自己先踏上岸,而后背对岛屿弓腰撅起屁股,拖着两艘船使劲往岸上拉。
架势才刚刚摆出来,容婵就听到身后有好几道沈重的脚步声。
得,她与帅哥的邂逅始于阿芦和阿苇,可美好形象的崩塌也离不开这两个家伙。
容婵歪过头盼向后面,觉得自己的姿势应该如同一条被烈日烤焦的歪歪扭扭的鱼。
她把最后的希望寄予自己的心灵美上,希望能挽救下她在对方心目中岌岌可危的印象。
这一次,声音比她的视线更快接触到新信息。
“哇呀呀——”
“赶…走她!”
容婵吓一跳,差点以为对方和她一样,发生了什么幻灭的场景。
直到她转过身,才意识到刚刚发出怪叫声的,完全不是那位她在海上所邂逅的男人。
他们是这一座岛屿上的原住民。
穿着打扮与林东和林西现在的样子差不太多,随着他们的逼近,容婵註意到这些原住民们虽然都穿着丝织衣服,但是做工实在是粗糙许多。
看起来似乎连思维也没有她之前见到过的灵巧。
意识到这不是一群可以讲道理的家伙,容婵早把等待旁人的心思抛到九霄云外。
她就着方才的动作反向发力,赶忙把两艘肩并肩的芦苇小船齐齐推到水裏,纵身一跃,跳入船舱。
而后逃也似的,向海面上太阳的方向划去。
身后几乎就是两岸猿声啼不住,汁儿哇乱叫,吵得容婵头都疼。等到划出一二百米的距离,她才回头去看岸边那些张牙舞爪的原住民们。
心裏不禁松出一口气来。
“怎么会这个样子?”容婵不解。
原住民虽然见识不多,更谈不上有什么文化,但面对旁人也不至于表现得像智力未开化的猿猴似的,也不试图沟通,只是一味地驱赶与攻击。
木桨斩浪,把蔚蓝的海水劈成两半。
容婵心裏很是好奇,究竟是玩家没有使原住民们诚服呢,还说后者刚刚的表现其实完全迎合了玩家的意志。
又或者,原住民们只是太想要守护那个玩家了?
“你在吗?沈茗?”她第一次主动联系从前一同共事的老伙计。
“你终于记得找我了。”沈茗的语气甚至有些恨铁不成钢。
容婵默默无语。
这些天来她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当然懒得找他。
“我刚刚离开的那座岛是怎么回事?”容婵蹙起眉头,回忆起岛上那几个原住民们与物质水平完全不对等的“精神文明素养”。
按理说,他们都穿上了丝质的衣服,说明岛上玩家的能耐至少不在容婵之下。
就哪怕是没有玩家所统领的隔壁岛屿,土生土长的原住民头头单无虎也不至于对一个陌生人这样释放敌意。
“和你看到的一模一样。”沈茗完全肯定容婵的猜测,“那个玩家也是我很看好的人。”
容婵在海风之中翻了一个白眼。
拜托大哥,你只是一个身为游戏系统的打工仔,做好自己的工作,不要有过多的野心好吗?
容婵重覆确认一遍那些非常不友善的人们:“刚刚那些原住民,是他们自己的想法,还是受玩家的引导?”
“当然是后者。”沈茗的腔调似乎有些感慨和诗意,“你清楚的,岛上的原住民们就像你种下的麦苗,织出的布匹。玩家对他们花了多少心思,心思放在哪裏,他们就会展现出什么样子。”
“这正是我看好那位玩家的原因,才短短几个月,就把岛上的所有人都收做他的小弟。”
容婵在心裏腹诽,我岛上的人也都对我言听计从啊……虽然现在只有两个。
这样一看,还真是凄凉。
好胜心不知不觉从她的胸中激起。
沈茗适时地给她添了一把火:“你不妨将进度再加快一些。”
他悠悠开口,语气憧憬:“要知道,《神与岛》并不是一个单机游戏。”
“单机也能玩。”容婵嘴上狡辩,脑海中仍然不断地希望能够登上方才的那座岛屿。
然后去寻找她想找的人。
“嗯,加油。”沈茗可有可无地说着恭维话,好像面对的是一个口是心非的拒绝糖果的小女孩。
瞧容婵的样子,明明就找到了她的糖果。
是谁?是那个他一直看好的玩家吗?
那人本事大,性格硬,确实是很强劲的对手,值得狠嚼一番。
沈茗不知道,容婵只是想要那张漂亮的,不小心裹错却无人知晓的糖果外衣。
她为此发奋图强。
在一众星罗棋布的,形状各异,风光人文却出奇相似的岛屿之中,那座孤零零的,一大半仍然隐没在黑暗之中的岛屿显得格外特殊。
其实比起别的,这座岛屿最过于特殊的地方,就是他有一个名字,和一份意志。
神明穆生今日幻化成人的机会已经用过,早在他的身影消失在那座黑色高耸的礁石之后时,他的所听、所见、所感就再度与这座岛屿相契相连。
海浪在日光下翻腾漂亮的旋儿,金色的贝壳不停地在白色泡沫中吐着泡泡,山坡上的牛羊哞咩互和,连风拂在人的脸上都沁着甜滋滋的喜悦。
整整30秒钟,穆生的眼睛裏满是容婵。
更让他欣喜的是,对方宝石一样的幽幽双眼也是如此。
穆生越来越渴望真正成为人的那一天,他甚至无法在已被幸福冲昏的头脑中估量出,那一天该有多么的美好。
岛上,林东和林西仍然焦急地等在海边,穆生冷静下来,心中也不由记挂辛苦远行的人。
他微微晃动藤蔓,趁姐弟二人把脖子伸得如同长颈鹿一般时,悄悄地从树林中卷起两根大腿粗的圆木,轻轻一推,任由它们顺着石滩形成的斜坡骨碌碌地滚下去。
圆木撞到二人的脚,林东与林西大眼瞪小眼,挠头几许,方才反应过来。
他们叮叮咚咚一通敲打,两根超过膝盖高的,可以拴牢岸边小船的桩子被钉好。
“原来我们也是能帮…到容婵姐姐忙的。”林东满足地拍拍双手。
穆生心想,是啊,不止你们,还有我。
帮她的忙,也就是帮自己的忙。
瞧,是那个能干的女孩儿划着两艘小船在浪上踏行,如同一位胜利的勇士归来。
望见海滩上船桩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是多么的欣慰。
穆生看人的本领到底还是比较浅显。
他不知道容婵此时心中远不止有欣慰,更多的是她找到新的欲望后燃起的热情;还有她无声无形地撸起袖子,企图满足这座岛屿和其上所有人,包括她自己更多欲望的雄心。
简单点儿说,容婵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希望自己尽快变强。
不但穆生没有领会容婵心裏的想法,就连林东和林西接到容婵姐姐的指令之时,也不晓得她的意图。
从前几番虽然一直令他们摸不找头脑,但最近容婵的安排则更加让人困惑
他们先是笑嘻嘻地挖坑,在地面掘出一个足以躺进整个人的洞来。
又乐呵呵地四处去收集容婵姐姐教他们认会的黏土、沙、砂砾和打碎的贝壳。
虽然搞不懂,但是林东和林西始终相信容婵的安排,如同信奉先辈们曾跟他们说过的神明的故事。
但即便曾在容婵姐姐这裏讨过再多的甜头,等到容婵带着他们二人在隔壁邻居们看傻子一样的目光之中玩了三四天的泥巴后,二人也忍不住犹豫了。
他们又不是只会哭的小孩子,天天玩泥巴是怎么回事?
尤其是容婵,还玩得像模像样。
她大张旗鼓几乎把岛屿翻了个个儿,如有神助似的找到一堆转盘、拍板、垫石、木锉甚至还有粗糙的动物的皮。
这些东西摆在林东与林西面前,晃得二人眼花缭乱,心中壮志凌云,认定容婵姐姐一定是要带他们做一番大事。
然而,之后他们也不做别的,只是接着玩泥巴。
坦白讲,林东这两天吃饭的时候常常觉得,他吃到肚子裏的麦子有一股子泥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