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婵笑着拍了拍林东的脑袋,挽起袖子和裤脚,一面好奇地嗅着,一面向前方涌出地表的石油走去。
走到一半她回过头,见大伙儿纷纷攥手凝望着自己,眼中紧张又害怕,像是前几天山坡上被风吹傻了的小羊。
啧啧,容婵心想,他们可能还不知道,石油大亨是什么概念。
那可是黑金,不开玩笑的。
怕弄臟手不好洗,容婵小心翼翼地接满一罐石油,宝贝似的捧回来,还不忘把它凑到自己鼻端闻了闻。
据说,有人闻石油觉得它芬香,有人受不了。
容婵许是心情舒畅,恰恰好和前者一致。
有原住民好奇地走上前,踮脚探头打量一番那褐乎乎黏兮兮的东西。
嫌弃皱眉还是好的,更有的加快轻飘飘的脚步,准备回家收拾行李。
如果容婵说这东西能用来吃,他们就当场搬回去!
傍晚做饭时,全岛人的註意力都在容婵和她手上那个小罐子上。
鱼有鱼油,羊有羊脂,都是香得不行可以吃的玩意儿,这石油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容婵不会真的要把它放进锅裏炒菜吧?
用石砖砌出的大竈底下塞了半腔柴火,容婵举着那个小罐子悠悠转了半天。
当她逼近竈臺之时,全岛人的呼吸都屏了起来。
他们不想吃黑乎乎辣舌头的东西!
绝不——哎?
只见容婵手腕轻轻一翻,粘稠的石油缓缓地流淌在柴火之上,光润与粗糙搭在一起,显得格外和谐。
容婵接过林西楞神后递来的火把,站得稍远几步。
而后呼得一声引燃柴火与石油。
霎那间,火旺得几乎要跳出炉子。
“哇——”
原住民们除了雷火,还未见过这样亮、这样热的火苗。
这样大的火,做出的饭一定会很香吧。
也不知是亲眼见证过容婵变魔术似的燎火后产生的心理作用,还是石油辅燃的炉竈确实烹饪出了喷香的食物。
当晚,原住民们捧着碗,眼睛不停的望向熊熊燃烧的火焰,努力吸收、消化、品味着容婵传递给他们的信息。
石油,等于饭香!
他们不知道,这个黑色的眼泪还有数不尽的神奇奥秘,等待着他们去一一探索。
眼下,仅仅只是烧旺火苗,做出更香的饭来,就足以令一些已经准备离开的人们更愿意踏踏实实地住在这裏。
效果立竿见影,正切需求。
只不过此后容婵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让岛上的石油免除囿于竈房,高射炮打蚊子的命运。
再富有,暴殄天物的事情还是要少做。
石油的到来伴随了岛上好天气的重返。
只是那几片惨遭砍伐的树林仍旧阴晴不定,偶有飓风。原住民们绕开它们,比绕开岛上其他的黑色区域还要小心,如避鬼魅。
虽然那正是容婵带领他们一斧头、一斧头所造成的局面。
劳动力都被容婵派遣去汲取石油,已不能再称之为树林的树林此刻虽然有些狼藉,但并无大风大雾,容婵长舒一口气,攥紧拳头踏入其中。
曾经郁郁葱葱,树冠上常有鸟语花香的一颗挨着一棵的巨树,如今只剩光秃秃的树干。
冷硬行动的容婵如今仿佛一位摘下肩章的将士,作为一个生命而非执行命令的刽子手,默默立于哀景之中。
“我是怎么忍心的呢?”容婵扪心自问。
就哪怕把树林比作她的头发,砍树就像是用那锋利泛着银光的小刀贴着头皮,一片一片地把皮毛削下来。
这样“温柔”而只仅是有碍观瞻的行为,容婵光是想一想,都不免胆战。
更不要说他们做的,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肆意砍伐。
她长嘆一口气,心中犹豫是否要按照她曾想的那样,一面继续接下来的工作,一面要分出精力在岛上植树弥补,为了哄回那个伤心又别扭的成精的岛屿。
踌躇之间,容婵隐隐觉得身边的空气凝滞得有些不对头。
仿佛按下启动程序的,下一秒就会高速旋转的滚筒洗衣机。
她抬头望向更深处——饱经飓风席卷的森林已经狼藉得与垃圾场别无二状。
光的速度比声音更快。
不过在这座山林裏,似乎还是风的天下。
七零八散的断枝被飓风卷起,枯黄泥泞的叶子腾飞,塑造出了风窝的形状。
它们正在朝着容婵席卷而来。
而中央间隔的那些不足人膝盖高的树桩,则完全不足为惧。
容婵无处遁形。
她身体比思维行动更快,拼命地向相距十几米的树林边界奔跑。
搁在平常只需要不过几秒的时间,可容婵忘了,这是一场障碍越野。
满地的树叶成为天然的沙漠,越是疾行越难保持平衡,更不要说那些容婵认为用不到的,没有被捡走当做柴火的小树枝。
她该感谢自己跑得够慢,所以被绊倒时摔得没有那么的疼。
双膝触地。
没有更多的时间用来思量,甚至遮蔽。容婵放弃无谓的逃逸,干脆趴在地上,紧紧用手臂抱住自己的头。
她蜷跪在森林之中。
耳畔已经传来风夹杂着愤怒与狂喜的呼啸声,只待狠狠将力量鞭笞在某一点上。
“呜——”容婵没忍住吭出一声来,洩露她的恐惧。
希望岛屿看在他们是老相识的份上,手下留一点点情。
她不抱期待地想。
忽然,容婵紧绷的后背被一片温意覆盖。
像才出生瑟瑟发抖的小动物回归到母亲柔软又温暖的绒毛下。
一双有力的手臂环箍住她的肩,将容婵紧紧拴在避风港中。
耳边的风停歇。
取而代之的是有节奏的清冽呼吸,令她安稳。
若是容婵能从高处向下望,就会看到,此时的她如同一只幼兽,被高大的男人密不透风地从背后抱住。
凶猛的裹挟着断枝与乱叶的疾风,在堪堪接触到穆生宽阔绷起的肩背之时,仿佛瞬间失去力量。
如同仆从在向他们尊贵的主人俯首称是,惊慌于自己的冒犯。
“我来迟了。”
耳畔宁静,容婵听到耳后传来陌生的男人声音,有如神语。
一瞬间,她想到了岛上冷冽圣洁的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