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参与抡起大锤打铁的计划,就此被迫搁浅。
穆生有点儿遗憾。
第三天,穆生想要跟着大伙一起去采汲石油。
他特地找人借来一套耐臟的衣服,挽起袖子戴上手套,裹得严严实实,站在容婵面前。
容婵笑得脸上生出两个小酒窝。
她这会儿心裏颇有一种,寒冬腊月要去送小朋友上幼儿园的感慨。
“采石油的人够的。”容婵压根儿没打算叫神明去做他们这些臟兮兮的活计。
她双眼亮闪闪,也给自己换上靴子,拉上穆生的手预备出门:“不如我们去挖泥鳅吧。”
说着,容婵拽了穆生一下,却没拽动。
西移的日影落在她的额际,晒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容婵回头,不解地望向穿得裏三层外三层,活像一颗小粽子的穆生。
怎么了,他一直都是很愿意听她的话的。
穆生双眼依旧澄澈,却比从前多了点什么。
他右手仍然乖顺地置于容婵掌心,人走上前,左手轻轻拉住容婵的手臂,将他们俩往椅子边引去。
穆生没有挣脱她,只是有了自己的主意。
二人坐在日光晒不到的地方,温度仿佛也降下几度。容婵收回手,面色不虞。
“我不怕臟,也不怕累的。”
穆生轻轻开口,嗓音真诚却蛊惑。
就像山顶上盛开于雪域的冰洁芳香花朵,引诱人们去采撷,去呵护。
“我知道,你一点都不嫌弃窑炉裏面臟乱。”容婵扁扁嘴,目光落在地面上。
某些地方,穆生和原住民们挺像的。
他们都不知道生活可以美好成什么样子。
容婵则不然,她太知道如今的条件是有多么多么的落后,他们的劳作背后又付出了哪些代价。
穆生在她看来好似那水晶球裏的娃娃,美丽好奇,却对世界一无所知。容婵愿意捧着他在人类历史的辛酸长廊中徜徉,却不会真的把他丢在其中,任懵懂的神明在泥沼中挣扎。
容婵没有发现,她此刻的心思就像游戏外那些自负为智慧与本领顶峰的人工智能与机器人们。
它们愿意以技术承担所有的臟活累活,而把一层胜一层的云朵般的享乐赠予人类。
多么聪明的决策。
何其高尚的品德。
倔气上头,容婵不知道该怎么和穆生说明自己的道理,自己恼怒起自己来。她偏过身子坐满一整把木椅,也不看谁,兀自胸闷。
屋子中鸦雀无声。
蓦然间,容婵胡乱攥起的手被穆生的干燥大掌握住,神明的声音低低在她头顶响起。
“我以前还只是座岛的时候,看着你每天蜜蜂一样地忙来忙去,翻地、做饭,每个夜晚累得沈沈昏睡。”
穆生回忆起从前的事。
“那个时候,我很羡慕你。”
容婵抬头,望进一双蔚海般的双眼中,裏面的憧憬清晰可见。
羡慕她什么?像动物一样只为填饱自己的肚子吗?
容婵觉得穆生对她的所作所为理解有偏差,解释道:“我那会儿,只是想在岛上生存下来而已。”
这没什么好的,很辛苦。
“那现在呢?”穆生问她。
“现在啊。”容婵的话中透露出丝丝疲惫,“想生活得更好一点吧。”
顺便帮穆生从岛到人,再进一步。
“我仍旧很羡慕你。”穆生字字真诚。
“你带我游山玩水,品尝最美味的人类的食物,这些我都很喜欢。可是一日两日,一周两周下来,我越来越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就像以前你还没有来到岛上的时候,我每天经历的那样。”
穆生说着有些着急,他对人类的感受和经历不甚了解,瞳中流露出他最近常有的无所适从。
容婵适时补充:“你是觉得,自己像一个游客吗?”
对方懵懂。
容婵向穆生解释游客的含义。
游山玩水,吃吃喝喝,纵情享乐,玩够了拍拍屁股走人。
“很像。”穆生认同得很,像是苦于无门的歪果仁终于听到最贴切的翻译。
容婵总说这裏是他的岛,可穆生从最近开始,才一点点有了在世界上的参与感。在他看来,从容婵登岛种下第一株麦苗的那天起,这裏才开始拥有第一位主人。
容婵转过身子,面向穆生,二人膝盖相促。
“好吧。”
眨眨眼,容婵眼中尽是狡黠。
她妥协道:“既然这位神明先生不想要再做观光客,那我们就多一些体验项目,怎么样?”
穆生隐约觉得哪裏不对,他喉结滚动,还想再为自己争取更多“劳动”的权利。
容婵率先糊弄:“现在一天就6个小时,那些覆杂的活儿太高阶了,还不适合你。”
她站起身,双手抚掌向前悠悠迈出几步,忽而如戏臺上的旦角儿般定步回首,双眼灼灼凝视穆生:“要想体会人的生活啊,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想体验生活是吧。
可以。
但咱们总得循序渐进吧。
容婵有一万种方法,不让她的神明吃苦受累。
等穆生做到一天24小时随意幻化成人,认知与技术都与她比肩的那日,再说干活这件事儿吧。
石油的加工本就如火如荼,配上才开采出的金属,大伙儿的生活条件更是如虎添翼。
前者不止用作燃料,还与岛上各式现有的天然资源相结合,橡胶等新式材料纷纷出炉。
现如今的岛屿已不再是容婵刚刚到达时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小田地。高山低谷,溪流密林,从岛的一头走到另一头所耗的时间,早已不可忽视。
铁匠屋裏叮叮当当了数日,而后,就像容婵当日制作那些覆杂而精密的织布机器一样,一个看起来不大,拎起来也不沈的东西,被容婵两天一督促,终于造了出来。
它娇气得很,没人扶就会倒。
它也灵巧得很,前前后后都会动。
容婵翻身骑上它后,两个轱辘飞一样地旋转,比什么猪啊,羊啊,牛啊跑得都快!
原住民们晓得了,容婵姐姐说它叫自行车!
就像宝马配英雄,豪车配大佬,征服某一种交通工具似乎是人类亘古不变的欲望。
就连蹬起来呜呜作响的自行车,也不例外。
岛上掀起了一股学习骑车的浪潮。
在容婵的巧舌如簧之下,穆生也乖乖扶起车把,暂时延后琢磨怎么把一大块的铜给压成细丝的问题,努力驾驭这架容婵口中“不学不是岛上人”的自行车。
穆生只是见得少,经历得少,人却出奇的聪明,各项身体机能也都是拔尖儿。
平地上,穆生双脚离地踏稳脚蹬,只新奇地歪歪扭扭几下,还未骑出个完整的s型,就展现出了天生优越的平衡能力。
像海裏矫健的小鲨鱼。
继步行,奔跑,游泳,划船之后,穆生又喜提一项人类出行的方式。
煦风拂面,碎发飞舞。
他踏着钢铁骨架的自行车,在青草茵茵的地上呼吸着更加清新的空气。
前方,是处理完事情来找她的容婵。
穆生扬起笑脸,像个瞧见心上人的毛头小子,脚下加快频率,更快地向容婵蹬去。
“先生,可以搭我一程吗?”
“去哪裏?”
“就在这裏。”
清晨的太阳温暖明媚,绿地上映出斜斜的两人一车的影子。
银铃般的笑声从自行车后座响起。
容婵单手环住穆生的窄腰,闭目感受,任发丝在肩侧飞舞。
她很久很久没体会过这样畅快的速度了。
“再快一些!”
穆生脚下用力,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沁满朝气。
在做人这件事上,他是个极聪明的学生。只一会儿,就无师自通地掌握了骑行的乐趣和刺激,几次猛然加速,几次转弯,都引得容婵欣悦高呼。
又调转一个方向,穆生忽然瞧见,前方有一只憨憨的白团子似的小绵羊。
电光火石间,他竟然还能认出,这正是昔日粘着他裤脚的那一只。
穆生一个转向,偏生车轮卡在坚硬的石头上,撬得自行车就地翻倒。
车子如何穆生已顾不得,他只来得及松开扶着车把的手,揽住身后的容婵。他双腿从车蹬上离开,任自行车歪倒在松软的草地上。
铁架子落地的响声终止,没一会儿,车轱辘的转动也缓缓停歇,草地上只余小羊的咩咩低叫。
穆生仰面枕倒在地面上,身上趴着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容婵。
“真抱歉。”他想坐起身,看看对方有没有受伤。
却被容婵轻轻伸手压住肩膀。
明明毫无力道,穆生立时却像是被施了法术,动弹不得。
容婵仰起雪白的脖颈,凝视着他,抿唇甜笑。
她语带蛊惑:“看起来,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穆生只是眨眼。
许是剧烈运动过,他听到自己的心怦怦在跳。
容婵撑起身体,额头触碰到穆生的下巴,鼻梁,并不停下。
直到二人唇眼的距离不足半指。
柔软的发丝落在穆生耳边,痒痒的。
容婵目光落在穆生微扬的唇角,徐徐低下头。
“比如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