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饭的人可真讲究啊。”阿强心裏想,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和他讨教一番。
他拾起筷子夹了两口菜,心忖能有这样刀工和水准的厨师做出的饭菜,味道一定美妙绝伦。
期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阿强咂巴咂巴嘴,品味着这份和他炒出来的味道没什么区别,甚至有点寡淡的土豆丝,心裏默默给他自己的本领比了个大拇指。
做饭嘛,要的就是那种每一口之间细微的惊喜感。就像容婵姐姐给他们做的零食那样,有的调料丰富,有的调料清淡,各有各的好吃。要是每一块儿,每一片都毫无差异,那他怎么会继续想吃呢?
越吃下去,阿强心裏越有这种感受。
可能他对食物特别的挑剔。当每吃一口米饭的口感都一模一样,每嚼一口菜的味觉也如出一辙之时,阿强就觉得这饭吃的特别没有灵魂。对比起来,完全比不上容婵岛上那些餐厅。
虽然,在那些餐厅裏工作的大厨们,都曾是他的手下败将。
满腹想法地吃完饭,阿强留在岛上的借口用完,被一脸冷漠的朱南送客。
阿强迈着绣花步子,终于开口:“我,我直说了吧。我是跑出来的,如果你们能收留我,我可以帮你们干活。”
朱南嗤笑一声,手上动作更不客气地把人往外推。
被迫上了船,阿强拧动两下钥匙,又悲哀地意识到他唯一可搭乘的交通工具依旧不听他的话。
朱南一眼瞧出其中的关窍:“这船不是你的吧。”
除非它的主人到来,不然朱南也没有办法使其运动或者如何。
没办法,这就是智能系统下的生活。
朱南打开手上的通讯工具,看到钟宪的态度明明白白:他不愿意让岛上有太多具有自己思维的人,当然,女人除外。
他们的意见很是一致。有想法的人多了,事情就会变得覆杂,不如现在岛上就他们俩来得方便。至于那群指哪儿打哪儿、未曾教化过的原住民们也挺好,他们可以做一些机器不是那么方便的工作。
既让生活有保障,还不会妨碍每日纵情的享乐。
阿强进退两难。犹豫之间,不由得想起了他总是害怕躲着的容婵。还是容婵对他好啊,哪怕曾经有过不愉快,也会在他无家可归的时候愿意收留。
想什么来什么,阿强这边刚刚怀念起容婵的好来,就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含怒的声音。
“跑?你再跑啊!”
救命!是容婵。
霎那间,对小黑屋的恐惧撼动阿强心中的天平,使它立即倒向了至少不会把他关禁闭的朱南。
“快,快让我再上去吧。求求你了。”
朱南没有动作,他想起了从前容婵对自己的指责,反双手抱臂地说起风凉话来。
“餵,大佬。你这也不怎么样啊,把岛上的人给吓得直接跑到我这儿来,到底能不能让人家过上幸福的日子?”他故作嘆气,“果然啊,还得让我和钟宪替你收拾烂摊子。”
听到这话,随海风晃荡的阿强眉开眼笑。
好啊,那快接他上去吧!
朱南只是继续光说不练。
容婵还是第一次离朱南和钟宪的岛屿这样近,她细瞅了瞅,好笑地发现几分钟过去了,朱南身后那群始终颇为警惕地盯着容婵看的原住民就像雕塑一样一动也不动,若她不晓得,还当是程序比较愚笨的仿生人。
前面则站着一个越来越像仿生人的朱南。
她没有给撬锁贼阿强好脸色,说出的话却是为他好:“阿强,你真的想留下来吗?”
“你用你活泛的脑子想一想,看看你自己和朱南身后那些人有什么差别?”
阿强下意识地回头,望向朱南身后那些和他样貌、皮肤很相似的人们。悄然之间,心裏有一道声音在隐隐提醒着,好像如果他真的就此上了朱南的岛,之后他就不再是阿强,而是成为泯然众人中的一个符号,就像他吃到的那些米粒,那些菜一样。
容婵爽快的笑声传来:“如果你想要的生活就是能够不分黑天白夜地玩耍,那回头我亲自把你送过来。”
“但如果你想要的是比那更多的东西,最好想一想,怎么才能实现它们?”
说着,容婵颇为无辜地吹吹自己的指甲,像是完全不明白阿强跑什么跑:“至少,我还会提前和你商量关禁闭的规则。只要你履行我们的约定,就还是自由的。”
阿强苦着脸,搞不明白容婵怎么好像还摆出了一副大度、好说话的样子来。
她不是来捉自己回去的吗?
容婵:“这座岛上看似没有规矩,可从你上岛那一刻起,就已经把你手上所有的砝码都交给了据说无所不能的技术,看似什么都能做,实则什么都做不了。”
朱南不乐意道:“怎么说话呢?”
容婵太清楚不过他们的生活节奏:“喔,那你告诉我,你今天,这一周,这个月,都做了什么事儿?”
朱南抿抿嘴唇,终究无言。他甚至连一顿饭,一次卫生,或者任何一项有创造性的工作都没有去做。
阿强看着二人的唇枪舌战,不安地挪动着脚。焦灼的日光黏在他的脖子上,好像给他缠上了一层又一层透不过气的绷带。
他脑海中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想要拽着他登上身边这座岛,从此就能过上随心所欲玩耍的日子;一个则是默默走向容婵那裏,嘴上还念念有词——
“看不出来吗,朱南的岛上几乎没有一个人,都是技术之下的小宠物。享乐?容婵那裏也不是没有,只是要做一些工作。你坦白讲,工作的感觉怎么样?
阿强os:倒也不赖。
只是,他心裏总会有一种抵触的情绪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阿强还是犹豫不决。朱南有些不耐烦在这儿陪他耗时间,容婵那边也失去了耐心。
“把船上的这位乘客,送回到我的岛。”她忽然对着空气说道。
阿强刚从思绪中缓过神来,便察觉到始终不动的脚下的船突然发动。像来的时候那样迷茫而不知所措,阿强再度成为一个人形货物,被高速运行的船舶沿着既定的方向运输而去。
惊诧之间,他瞬时想明白了容婵对他说的那些话的意思。
因为什么都不用去做,所以,总会有更具力量的人替你做决定。
海波翻涌,岸上的朱南挑眉。
他本来还纳闷,容婵一个女人要怎么把朱南给弄回去。想不到,她对技术的把握还挺到位的。
他打了个呵欠,准备继续回到家裏的沙发上,开启他打得正酣的游戏。目光不经意瞟向前方,忽然间,朱南不禁笑出声来。
前方阿强所在的船,竟然特别刻意地走起了s型的路线,每一次拐弯,都差点把船上的人给甩下去。
这么看来,当时只是周而覆始在海上画圈的他,也不算特别惨了。
容婵瞧见面色古怪、幸灾乐祸的朱南,心觉不对,蹙眉回首。
搞什么?她确实在来的路上恨不得让阿强受一下这样的小折磨,但想法是想法,行为还是要依靠理智,容婵刚刚并没有说出这样的指令。
她再度口播指令,意图让疯狂的小船停下。
却无济于事。
没有理睬岛屿上踮起脚来看热闹的朱南,容婵默默手动发动自己的船回航。紧紧地跟在阿强的小船后面,以防发生意外。
阿强出糗,容婵解气当然解气,然而她此时心裏更多的还是不爽。刚刚她还斥责的朱南岛上所经历的身不由己的生活,如今就发生在自己身上。
好吧,更为身不由己的应该是可怜的阿强。
想了想,容婵呼唤沈茗。
小船之所以这样不听使唤,所依托的智能系统正是这位。
“怎么样?我很贴心吧,完美演绎你来时的自言自语。”沈茗邀功道,“我说过,能让你时时刻刻称心如意。阿强总惹麻烦,这样才解气。”
“还有什么问题,尽管交给我吧。”
容婵觉得,沈茗的控制欲似乎越来越大了,就像自信却普通的中年油腻男。
瞧他这个态度,容婵已经懒得去说服对方,只打算赶快回家,和他的漂亮神明过上自己的小日子。
疯狂的小船有如在海裏翻腾的活跃的鱼,搅动深深的波浪。
忽然间,容婵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下意识问出口:“如果说,沈茗你总能找到办法解决问题……”
她探究的目光与沈茗冰冷冷的双眼相对:“那是不是也意味着,只要你想,就能随时随地制造问题?”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指代哪一件事,或者是不受控制的小船,或者是这莫名其妙的穿越,或者,是容婵几乎格格不入的游戏外的世界。
沈茗只是礼貌微笑:“很有趣的猜想。”
他的语气就像刚刚出厂时那样和蔼,仿佛任由人类差遣:“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容婵拧眉,为对方没有立即否定她而感到气闷,只听沈茗继续道——
“需要我配合实验一番吗?”
小预告:本文其实,快完结了(捂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