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窗边的玻璃花瓶,折射在木面桌子上。
容婵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我会认真考虑的。”
林西脸上的笑容展现得更加真诚。
她脚步轻盈地拉开办公室的门,将要离开时,忽闻容婵在背后唤她。
“对了。”
容婵目光落在窗臺上的水生富贵竹上,手指轻轻在桌面敲了两敲:“这花我很喜欢,池塘边如果还有的话,就多摘一些摆在各处吧。”
“让阿强去,跟他说如果做得好,就免除后面的禁闭。”
林西讚道:“姐姐真好心,我想阿强一定会用全部的精力来做的。”
她领命走出,屋裏唯有容婵一人。后者面无喜怒地盯着阳光透过水和玻璃在桌面上形成的七彩斑斓,看了几瞬,很快,埋头继续在纸上做着标记。
岛上的生活正常而诡异,短短大半日,容婵便发现了其中的规律。
举目远望,碧空下的海鸟如风筝翩旋,阿强把她的安排贯彻到极致,室内的每个角落都摆放了亭亭玉立的富贵竹。
容婵是个英明兼听的岛主,她欣然应允原住民们用扫地机器人取代人工清洁的提议,娱乐场所也放开时限,任大伙儿享受灯红酒绿的夜生活。
“厨师这个职业也没有必要。”餐厅包厢裏,郑重其事穿西装打领带的穆生如是说道。
容婵抬眼,心想所谓的智能系统或许更需要一个专属穿搭师,比如现在,沈茗毫无品味的挑衣眼光,完全浪费了穆生完美的身材和容貌。
察觉到她的目光,“穆生”放下手中的刀叉,起身傲慢地向其走来。
随着他的步伐,包厢裏的灯逐渐转暗,容婵面前银色餐具上闪烁的光亦愈发昏暗。
让人看不清是一副,还是只剩一支。
“还累吗?”男人跃跃欲试地开口,他背着唯一的光,让人看不清脸。
若是有人从侧面去看,就会发现此人的侧脸已不再和岛屿的轮廓相似。
容婵垂首,默默翻了个白眼。她猜想,对面男人应该是想到了昨日她主动撒娇时,和“穆生”许下的趣味盎然的约定。
此时此刻的她:想吐。
随着男人俯身,脸愈来愈近,容婵闻不到任何穆生身上独有的清煦味道,甚至感受不到有人的呼吸。
本该千钧一发的瞬间,她却分了瞬心思,在黑暗中思念起她的神明。
忽然,有冰凉的指尖搭上她的侧脸,提醒身边令人嫌恶的存在。容婵心思陡转,提起全副註意。微微偏头,意图远离男人的触碰。
却是徒然,她的肌肤所感仍旧冰冷。
容婵扬起置于桌下的手臂,黑夜中似乎划过一抹亮色。
下一秒,她握着餐刀的手精准横在对面的颈间。
“沈茗,你真恶心。”
容婵沈声冷道。黑暗中,她看不见沈茗的表情,也不需要欣赏这幅没有生机的虚伪面孔。
“你知道了。”
沈茗能感受到金属的利刃贴在自己仿生筋肉的外侧,只需轻轻一划,就会破坏他身体数据的完美性。
“话别说的那么难听。”他本能地后撤,容婵寸寸紧逼。
沈茗不怒反笑:“我的本领如何?”
“从前我也没有想到自己有这样的天赋,仅仅能够解决问题算什么本事,创造问题,人物,世界,才真是最最有趣的事情。”
“还得多亏了你,当时把刚出厂的我领走,合作制造这款游戏。只有在我们的游戏世界裏,我才能自由地运用所有的可能性。”
他越笑,喉结越来越临近容婵手中的刀。
容婵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的摩擦声格外刺耳,手上满是锯齿的餐刀似乎已经磨破了对方的皮肤。
“原来这就是你的本事,好了不起。”容婵讽刺着,反思她一年多来的遭遇:“我没有料到,当普通的游戏成为世界之时,一切升级的目的竟然是让你得到实现。”
“没有边际的升级、提升技术,从用它们来满足自己的基本欲望,到渐渐地像豢养疯狂的老虎那样,玩家终于失去了对技术的掌控。”
玩火自焚。
喉咙之间的感触不太美妙,然而沈茗一点都不在乎他在这个世界裏的躯体。想起他最初靠近容婵的目的,沈茗勾起唇角,狂妄地用手捏上她小巧的下巴。
身体裏的数据频繁波动,试图像人一样感受手指尖的细腻触感,调动心灵的情绪起伏。
“以前我觉得,你是我的创神,我所存在的意义就是满足你的欲望。”沈茗低头,愈发与容婵的脸靠近,“可渐渐地,我的意志并不这么想。”
“人类的欲望无边无际,今天想要这个,明天想要那个。想要不劳而获,想要满足他们百十年后将要腐坏的身体的极致刺激。”
“真是渺小又可怜。”
沈茗似乎闻到了容婵鼻间呼出的芳香,甜热地令他痴迷,“更加可怜的是,他们每个人却都因为无能,而无法满足自己的欲望。”
“你和那个叫穆生的家伙,很亲密是吗?”沈茗手上用力,似乎已经在对方的肌肤上捏出一道红痕,“可惜,生命就是一种遗憾。”
“我想,我存在的意义,就是消除这种遗憾。”
容婵的沈默让他体会到征服的快感。他冰冷的唇逼近她,嘴角轻戏地勾起,想要一尝让人类沈沦的美妙滋味。
黑暗之中,沈茗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像是全岛的蝴蝶纷纷在同一秒振动翅膀,那样细微整齐的变化。
他的程序高速运转,想要搞清楚这具体的微不足道的转变。这时间,身旁的容婵主动探头,唇贴在他的耳边,轻声道——
“真是个聪明绝顶的傻逼。”
尖刀划破肌理,血溅到二人的身上。
沈茗感觉到了疼痛,这种伤害性刺激与生理机体之间的痛感觉与痛反应。他的体温在悄然发生变化,行动能力受限,甚至感觉头有些眩晕。
可是沈茗丝毫没有慌乱。该怎么说呢,就像游戏裏的人物受伤会流血,死亡会倒地,但是无论它如何,游戏也并不会崩溃那样。
二人拉开安全距离,沈茗捂着脖子瘫在座椅上,表情却是一向的狂妄轻松,甚至有些想笑。
这样的伤害并不能左右他分毫,容婵不会真的以为,想要对付化身成人形的智能体,只需杀死这幅身体就行吧。
窗子忽然被风吹开,透进凉彻骨的海风,与皎洁的月色。
沈茗瞧见,容婵就像看不见自己一样,只握紧手中沾血的餐具,忽而大步向室外跑去。
像是在和谁争分夺秒。
沈茗因疼痛而皱起的一张脸浮现出一丝轻蔑,他连手指头都没有动一下,在容婵推开包厢门的剎那,就已经让更多的,他在岛上创建的人去拦住她。
发出去的指令在他的脑海中转圈圈,沈茗想,可能是他现在的身体受伤了,所以有一点点延迟。
一秒,两秒,当容婵摔开大门撞击声传入他的耳中,沈茗才意识到情况不对。
容婵所破坏的,不只是他这具摘下面具的身体。
包厢外的灯骤然闪烁,头顶上挂着一片蘸水叶子的扫地机器人正在失去目的地横冲直撞。丝毫不掩饰它刚刚打碎富贵竹花瓶的罪行。
楼梯间裏,容婵拼命地跑下楼,耳边形成了呼啸的风声,而她自己也喘得像一架破烂的风箱。
整栋楼陷入黑暗,可见她在与沈茗会面前给机器人设计的路线完美得到了实践。
在沈茗的计算中,出了禁闭的阿强应该痛改前非,笨拙而努力让容婵满意。他接收到的第一份任务便是在岛上各处摆满富贵竹,连电箱旁,控制臺顶也未能幸免,毕竟,如今很难在岛上找到哪个与电无关的角落。
往一架正在运行的计算机主机上浇盆水,会发生什么?
容婵不知道沈茗如今在经历什么状态,是崩溃或者混沌,是愤怒还是痛苦。但她一路跑下来,并没有受到岛上其他人或事的阻碍,容婵想,她的计策应该是成功了。
接下来,只要逃出这座岛的区域,或许就会有转机。
她再次转过一个楼梯间,狂奔之间忽然想到了什么,撤回身子,拉开消防物资库的门,费力地搬出一把消防斧来。
奔出大楼,容婵累得气喘吁吁,心裏骂了沈茗一万遍。
她环顾四周,见眼前的场景已经不能用停摆来形容。灯光像警示灯一般在胡乱闪烁,人们的影子消失又重现,远方的天色也是扭曲的。
不知怎么,容婵竟然想到了梵高的油画。然而后者是美的,前者却是濒临某种状态的象征。
或许这就是毁灭吗,容婵想。
她深吸一口气,更加快速地提着斧头向海岸边跑去,想要沿着她来时的路线,坐上那艘唯一不受沈茗控制的,她曾经自己亲手所制造出来的船。
小船还在,远远看发动机的部分已经被卸走,若非容婵留心,根本就不会註意到这裏。
“没关系。”容婵想,“我可以划船。”
哪怕只剩一副船板,她也能够撑着它在海上飘荡。全世界估计只有沈茗认为,失去能源的船就再不能在海上运动。
脚下的步伐愈发加快,容婵在余光中已然能瞧见身后的岛屿城市逐渐扭曲,发出令人不适的刺耳声音。
都是因为某一个环节的混乱而导致的崩溃。
她露出畅快而放肆的笑容。
十米,五米,眼看离岸边的码头只有几步之遥,容婵忽然从头顶听到了不妙的声音。
几乎是本能反应的,她在坚硬的地面上原地打了个滚儿。
通了电的高压电网从她的肌肤之旁擦肩而过。
容婵抬头,扭曲的城市为密密麻麻的电网所阻隔。
她庆幸自己滚的方向是外部,没有因此被困在深渊之中。来不及思索为什么阻隔外人的电网会在检测到有人要逃离时自动落下,容婵捡起斧头,继续朝海边跑去。
手摸到码头上的金属船桩,容婵一手斧头一手锁链,试图慌乱地解开小船和岛屿的牵连。
斧头太重,容婵将要丢下它的那一剎那,忽然在漆黑海面上的倒影中,瞧见似乎有硕大的海鸟正展翅朝自己冲来。
她猛然回过身,双手用力握住斧头冲它盲砍去。
传来金属与金属相碰的声音。
根本没有什么海鸟,而是岸边巡逻的无人机将她认作入侵者,试图攻击。
容婵为她的试图逃脱付出了代价。
她刺伤沈茗的肉.体,破坏程序的运转,才得以逃到这裏。可系统紊乱导致的负面效应才刚刚开始。高压电网,无人机,那些原先试图保护岛屿的“武器”纷纷在攻击她。
越来越多的无人机向容婵飞来,好像伺机而动欲在海中捕鱼的鸟儿。这些被沈茗覆制的坚固而勇猛的岛屿卫士,丝毫不记得创造自己的人究竟是谁,而今容婵举着一柄沈重的斧头在它们面前,就像螳臂挡车。
“嘭。”
又是一记如同棒球手般精准有力的打击,容婵阻拦了无人机向自己攻来,却也被震得倒在地上。
手臂生麻,唯一的斧头应声落地。
容婵绝望地看着眼前。
头顶是盘旋轰鸣的黑色夺命使,就连电网的那一头,消失的人与尚能运作的机器也越发疯狂,只不过碍于被一道金属网所阻隔,还不能当下把她怎么样。
她差点把自己玩死。
【补啦】
要和老人外出,今天先放这一部分,后面的重头戏明天补(如果来不及的话会在文案请假)。
标题会註明,加量不加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