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
墻上时钟的指针走过一个美丽的直角。15分钟,对容婵来说争分夺秒,然而对屋子裏的人而言,却是度秒如年。
勤劳的小蜜蜂容婵抱着平板电脑走进屋子,一打眼就见到座位上少了三个人,而大家则像盼着救世主一样望着她。
容婵:?
短短一刻钟的时间发生了什么?
无人主动提及房间裏消失的钟宪,容婵被安之若素的穆生给接到位子上,倒了杯水。举目四顾,见众人註视着他们二人亲密自然的样子,似乎更加畏惧了。
“咳,咳。”容婵脑中大概勾勒出一个场景,询问地看向身旁的穆生。
漂亮神明一脸无辜,还挺正气凛然。
容婵:……
算了,正事为重。
她抿抿唇,开门见山道:“大家还记不记得登录游戏前有一个协议?”
臺下闪烁着多少双眼睛,就盛满了多少份迷茫。
好吧,容婵想,果然全天下就不会有几个人去看这些东西。早知道,她刚刚该拟一份霸王协议的。
她垂眸操作几下,一时间,每个人桌面内嵌的可触摸显示屏上都展示出一份合约。
趁众人纷纷蹙着眉头细看时,容婵在一旁解释:“我把从前的协议改了改,这是新的。只要乖乖签字同意,咱们就能有机会把沈茗给赶走。”
她瞧见,很快便有人一目十行地草草浏览完毕,他们微微仰起小脑瓜,一会儿迷茫地看向外面,一会又弱弱地打量着她和身旁正襟危坐的穆生。好像意图在两位大魔头之间挑一个危害没那么大的。
还有人细读一通抬首,眸子裏仍是懵懂,终究迟疑地问道:“签了它还能有电吗?”
“当然,有的还不止是电。”容婵保证道。
她的目光欣喜地描绘过明亮的屋子,自卖自夸道:“至少我岛上有的,你们都能有。”
众人搓搓手指,虽然心裏还是觉得只靠签份协议就能把沈茗赶走有点不可置信,但着实已被容婵的话给说动。
指尖刚要触到屏幕签下自己的名字,又不由得屏住呼吸,任过往与将来在脑海中囫囵个来回。
真的要赶走他们赖以生活的游戏系统吗?
犹豫之间,前方的穆生似乎想到了什么,站起身走到窗边,扬唇远眺。
众人:“我签!”
怎么听,饱含对容婵信任的声音裏,都带着那么一点儿瑟瑟发抖。
还没进入状况就逢喜从天降的容婵,白拣了一屋子爽快的合作伙伴。
穆生嘴角的笑容更甚。
就像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没做决定的时候往往思虑辗转,紧张担忧,签完协议反倒没啥事儿了。屋裏的气氛渐渐活跃起来,人们三五抱团交流,开始憧憬以后的生活。
容婵小声地同挽住她完好手臂的黄玉咬着耳朵:“刚刚怎么了?穆生那么温和乖巧,怎么好像你们都在怕他一眼。”
她的漂亮神明,她当然清楚,是最最彬彬有礼的绅士,和最谦虚听话的学生,从来不对她发火。
黄玉看向情人眼裏出西施的容婵,暗暗腹诽:温和个鬼啊!
大帅哥没瞧她们,但眉目仿佛在随着容婵的情绪波动一样。黄玉不敢说,只盼着她的小姐妹能慢慢品悟。
协议重签完,时候也不早了,在场的玩家好多是天不亮就出门,早就饥肠辘辘。
容婵安排他们用餐,特地委派跃跃欲试的阿强带头露一手厨艺,以求宾主尽欢。
餐厅皆在隔壁,络绎不绝的玩家如同山坡上笑瞇瞇的小羊,好奇又期待地享受主人容婵招待他们的时刻。
待到屋子裏只剩她与穆生两人时,容婵才调出岛上的监控。
鬼使神差地,她没有把镜头切到岛上常规的管教犯错误的人们那裏,而是直接调往森林。
果然!密林中有个悬空的人。他的身体与四肢都被粗劲有力的藤蔓所缠绕,像个巨大的梭子,与一开始误闯岛屿险被绞死的容婵一模一样。
不,或许还是有差距的,容婵想。穆生当时对她还算非常客气,然而此时的钟宪额头爆筋,脚板蜷缩,可见异常痛苦。
穆生轻描淡写:“他走错了。”
容婵:……
撒谎要不要这么敷衍。她又没有健忘癥,还记得之前钟宪在外面是怎么说她的好吧!
吐槽归吐槽,男朋友维护她,容婵偷笑都来不及,更不会傻傻地把矛头对准爱人。
只不过……
“不用这么麻烦。”容婵微微勾唇,脑中有了想法,“如果钟宪一定想要和沈茗在一块儿的话,成全他们就好了。”
她看到,穆生眼珠微不可见地一转,似乎颇为讚同。
下一秒,监控裏的藤蔓骤然松开,把去了半条命的钟宪给丢在地上。
善后工作依旧是由对待战友如春风般温暖,对待敌人如寒风般无情的穆生来做。
容婵有她的工作。
后面一天一夜的时间,除了穆生以外,都没有人再见到她,只知道办公楼裏有一盏灯始终亮着。
大家隐隐猜到,这是赶走沈茗前需要做的最后的准备工作。
“搞定了!”容婵两指捏着装载她写出的程序指令的芯片,满足地扭扭脖子。
穆生接过,在一双期待的目光下,把它装入无人机内部的小巧计算机内,动作熟练地如同在给寒枪上膛。
“等我换身衣服,咱们这就去吧。”容婵仰头商量着。想到能亲手送她的老同事滚蛋,她有点儿兴奋。
想着,容婵裹成粽子的手被人轻轻托住。
穆生伸出手臂阻拦,沈下脸看着她,眼中是不容商议的执着。
他心裏隐隐有预感,面对如同他主宰这座岛屿般主宰世界的沈茗,哪怕自己身携众人的意志,此去也不会是一次轻松的差事。
穆生看向容婵面露不乐意的小脸,伸手在她的头顶哄劝地轻揉。
“你受着伤,几日都没有好好休息。”
“我速去速回。”
“听话。”
容婵抿着唇,嘴上没应声,然而一直端在桌子上工作的手确实有些酸痛。她下意识省力地垂下手,却不妨触到了桌子上的无人机远程控制总按钮。
亮黑色的无人机启动,缓缓升至半空。和处在幻境裏的那个差点要她命三千的声音与动作几乎一模一样。
瞬间,容婵的脚后跟撤回了半步。
犯怵!
ptsd之下,容婵垂首,仔细地思索了一下此时的形势,不得不承认穆生的判断是明智的。比起与沈茗在外面的世界硬碰硬,她这个伤员还是留在岛上更为稳妥。
穆生捏捏她的脸,想要眷恋地亲亲听话的爱人,又怕搞得太郑重,反叫她担心。动作轻柔克制地无声道别,穆生转过身,任无人机如宠物一样跟在肩膀上方盘旋。
忽然,他听到身后传来容婵带着兴奋的声音。
“等等——”容婵的双眼璨然闪烁,像只揣着坏主意的小狐貍。
不去前线的话,她坐镇帐中总行吧。
取出芯片接回电脑上,容婵坚持用酸痛的手继续工作片刻,把指令又改了一下。
“加了些什么?”穆生揉揉她的发。
容婵勾唇,语带慨惋。
“临终关怀。”
海风寄来了难得的好天气,穆生带着半死不活的钟宪低调出发,等岛上众人註意到,纷纷前往岸边时,只能远远瞧见身姿颀长的男人立于小船上,直到隐没在无人能见的海天相接处。
乌压压的一群人当中并无容婵的身影。她连门都没有出,自从穆生踏出这栋大楼之后,便通过无人机上清晰的摄像头,眼眨也不咋地凝视着神明。
海风和畅,穆生与小船沿背离群岛的方向而驶,直到视线中再没有任何陆地的踪影。
穆生稳稳站立,闭眸凝神,仿佛回到从前他还是碧海青天唯一存在的时候。他将自己全部的意识集中,驱使神的力量于无声处牵动着四下的疾风、骤浪,和天上愈积愈厚的云。它们默默地呼啸着,诉说生灵听不到的声音。
角落裏,钟宪双手被缚,眨眨眼,环顾身旁寂静而诡谲的天色。阴沈压抑,浪势滔天,如同悄然打开的一扇海上地狱之门。
“死定了。”钟宪想。
忽而,他定睛一瞧,註意到正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另一个男人的身影。
钟宪并未与其谋过面,但下意识的,一个如同救世主般的姓名出现在他的脑海。
是沈茗!
来人面色苍白,像是因为失血过多而看起来格外的虚弱,脖子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
“很棒的杰作,不是吗?”沈茗目光落在如同沐浴在圣光下的穆生身上,心口不一道,“无论是我这幅仿生身体上的逼真伤口,还是容婵那一击。”
“你不配和她相提并论。”穆生冷冷道。
沈茗故作思索地颔首扬唇,眼尾上翘。倏然,他扯开喉咙上层层迭迭的臃肿绷带,任丑陋入喉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人类的身体实在是很没有必要存在,除了接受感觉,简直一无是处。”
淋漓的痛觉让沈茗更加兴奋,他好奇地向前几步,双目放光打量着穆生。
“你到底是什么,是神吗?”
“是神明吗?”
穆生半瞇眼,觑望这个活死的假人。
“你果然是。”沈茗咧开嘴,仿佛嗅到同类气味那样,激动得面部五官畸形地吊起,“从见到那座岛开始,我的推断就是对的。”
“你和我一样,都有无穷的力量。”
穆生蹙眉,深觉面前的这团意识似乎听不懂人话,哪怕被嫌弃,还只是一味地攀扯。
沈茗探出脖子,却被颈间的撕扯搞得瑟缩一下,嫌弃道:“真愚蠢啊。费尽辛苦地化成人的身体,有什么好?”
“人类唯一可取的就只有他们对感觉的享受。口腹之欲,爱美之心,贪婪与懒惰,喔,还有性……”
“穆生,醒一醒,不要耽于短暂的欲望。”沈茗的表情如同最杰出的舞臺剧演员,生动而富有情感,“你和我才是一样的,自诞生那日便作为力量的主宰和永恒的存在,註定和他们对立。”
“从人类因他们的无知和短视而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那一天起,就註定会被我们玩弄在鼓掌之中。”
钟宪完全傻掉,彻底听懵了。
他蜷缩在小船的一角,楞楞地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怎么?穆生不是和他一样是普普通通的玩家,竟然是神明!
眼前的天色,曾紧紧束缚他的要命的藤蔓,还有那日朱南绕岛不眠不休地巡航。一切都有了解释。
瞬间,钟宪便抛弃了心中对穆生的恐惧和诋咒,转为深深的羡慕。
神的力量,神的尊贵……穆生是疯了吗,才会整日围着他们这些庸庸碌碌的凡人,在岛上做那些消耗生命的劳累之事。
钟宪想,如果他是神明,一定会立即投入前方沈茗的怀抱。
只有英雄才能惜英雄。
很快,钟宪註意到,穆生像是被说动了一般,握紧的拳头松开,身上的防备如铠甲般悉数卸下,面带温和地看向自己,和不远处静待穆生表态的沈茗。
是的!一定是的!钟宪想着,心裏只希望二位“神明”能不忘自己的虔诚,继续做他生命中至高无上的存在。
遥远的房间裏,容婵也註意到了穆生身上细微的变化。
“一丘之貉啊。”她低声道。
阴沈的画面裏,只见高大的男人瞬间动如捷豹,一手提起船裏身型单薄的钟宪,阔步向前稳立于船头,勾起唇角道:“不巧。我也不想和你相提并论。”
世俗很好。
人类也很好。
被穆生如小鸡仔一般提着的钟宪惊到破音,怕神明下一秒便把他丢进惊涛骇浪的江水裏。
前方的沈茗皱起眉头,看着眼前这一幕,恍然明白了什么,大笑道:“餵——钟宪,要不要跟我混!”
听到这话,钟宪顿时喜上眉梢。他当然想,正因为此,他还曾冒犯了穆生。
“愿意”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钟宪只觉得身体一轻,连钳制他衣服的力量仿佛也消失。他转过头,见穆生一副任他生死的冷漠表情,正前方的沈茗则格外的兴奋。
“你会满意的,”面色苍白的沈茗说道,“虽然如今这个世界还有些混乱,但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很快我就会修覆它,让你过上为所欲为的日子。”
钟宪痴痴地望向虚无的天空,只觉得它越来越稀薄,而眼前似乎出现了光怪陆离的景象。
他是要去往哪裏?
他还会有自己的存在吗?
是他将成为沈茗世界的主人,还是沈茗会将万物凌驾于他的头顶。
千钧一发之际,钟宪猛然转过头,面部扭曲地无声嘶吼,希望遥远的小船上的穆生能够把他拽回来。
然而,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波诡云谲,钟宪消失在了隐隐露出一角的混乱破碎的世界之中,如同给巨龙投食一团烂肉。
房间裏,容婵的目光聚集在天空上的那一抹色彩,手臂倏然一痛,想起了她在那个疯狂的世界所滞留的日子。
角落之中,偷偷戴着望远镜在走廊裏窥视容婵屏幕的朱南,跌坐在冰冷的臺阶上。他彻底放弃了追随钟宪的心思。
迎来位懦弱而无趣的新客人,沈茗晃晃脖子,仿佛并不满足。
“再多一些就好了。”他驱动力量,试图在游戏世界中搜寻更多的生命体,当作他趣味横生的玩具。
没有,什么都没有。
如今所有人都处在容婵与穆生的岛屿之中,那个沈茗一如既往不能踏进半步的领地。
“看来,只能守株待兔了啊。”沈茗遗憾道。
他的目光落在穆生身上,想再蛊惑一番,同对方做个交易。却瞧见对方像怠懒理睬他的样子,兀自闭上双眸。
“搞什么?”沈茗嘀咕道。
难道穆生叫他出来,就是为了送他一份这样的礼物吗?
忽然间,沈茗似乎发觉他脖颈间的伤口再不如从前那般撕裂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