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这么想,但盛婳还是安慰道:“崔将军不必过于忧虑,我会找时间和他谈谈的。”
有了她这句保证,崔淮总算松了口气,抱拳道:
“那便麻烦公主多加开解了,时候不早,崔某告辞。”
盛婳点点头:“放心吧,崔将军一路小心。”
……
目送崔淮出府后,盛婳才转过头,发现一身黑衣的祁歇正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身形好像比之前又窜高了些,整个人如琼林玉树般修长而挺拔,又眉眼疏冷,神色淡漠,容易叫人联想到冬日裏覆着薄雪的寒松。
盛婳皱了皱眉,自那天从村庄裏出来之后她便一直觉得祁歇有些不对劲——变得更加令她捉摸不透了。
如果说往常还能从他一些细微的表情波动和肢体语言中不时窥见他起伏的心绪,现在的他更像是重新戴上了一副面具,所有波澜都被严实掩盖在冷若冰霜的外表之下。
他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待在她转身就能看见的地方,只是那双眼睛望过来时,却再也没有了从前漾在其间的星子。
这不挺好的吗?盛婳问自己。经过山洞裏那件糗事,她也下定决心要跟他保持距离,如今也不用她主动疏远,他自己便收敛了亲近之意。
可是不对。他收敛得有些太过了。
盛婳虽然不想局限一棵小树该长出什么样的枝丫,也没有要求他一定要长袖善舞,叫人如沐春风,但她却唯独不想看见祁歇渐渐变成上辈子那副了无生趣、对任何事物都是冷眼旁观的模样,她这辈子也在尽量引导祁歇多多表达内心深处的想法,别把什么事都闷在心裏,让人去猜。
如今看来,这个进度条好像倒退了。而盛婳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让她有一股没来由的烦躁。
她烦了,索性跑过去挑错,揪着他的袖口嫌弃道:
“都是要当皇帝的人了,怎么还穿这种侍卫服?像什么样子,去给我换了。”
祁歇垂眸看了她一眼,没有辩驳,听话地回去房间裏换。
盛婳见状却更加来气,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一连否定了好几身色调沈闷的,祁歇才换上一套令盛婳勉强满意的远天蓝长衫,一时间仿佛他身上那股令人望之俨然的气质都减淡了不少,多了几分温雅。
盛婳的心情总算是好了一点。
眼见外头赤乌西沈,盛婳才惊觉自己忘掉了什么事:
“那村子裏的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盛婳那日去时,已经派人将那裏围堵了起来,按照上辈子在那待过的记忆将所有参与那等腌臜之事的村民全都押送回京,收监候令,其余无辜之人如庄献容等人无处可去,则被她暂时收留在公主府裏。
但到底要如何处置那群村民,盛婳虽然有过经验,但毕竟这辈子要当皇帝的是祁歇不是她,她的手也不好越过他去。
“阿婳认为呢?”祁歇望过来,“我听你的。”
盛婳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又接着开口道:
“你是皇帝,你才应该做出决策,有自己的想法,不能事事都听我的。我把你找回来,不是想让你当一具麻木的傀儡。这件事,你自己安排。”
祁歇不说话,只是良久地望着盛婳,才低下头应一句:“嗯。”
盛婳见他这副模样,有些摸不准自己是不是说话重了些,她正要清清嗓子说点什么,却听到祁歇淡淡开口道:
“把传播鬼神之说的祭司处死,其余村民处以阉刑,再流放苦寒之地,如何?”
闻言,盛婳暗自吃了一惊。
祁歇提出的想法与上辈子的她不谋而合,更准确地来说,是与上辈子她被困在村子裏与祁歇闲聊、吐槽那些禽兽时用以洩愤的话语大差不差。
不过,虽然是巧合了些,但祁歇既见证了待在那个村子裏女子可怜的常态,会产生这样类似的想法也是人之常情。
而且他提出了想法,她自该鼓励,逐渐培养他“独当一面”的魄力才是。
于是盛婳暂时按捺住那颗多疑的种子,浅浅一笑:“你觉得可以就行。”
“好。”
盛婳也没什么好交代的了,便摆了摆手,赶他去忙自己的事:
“登基大典虽有礼官安排,但一些必要流程你也还是需要亲自去过目一遍,往后没事不要往公主府裏跑了,我想见你自然会进宫找你。”
言下之意,他想见她就不可以?
祁歇眼眸一暗,心情忽地跌至谷底。
他敏锐地察觉到盛婳对他有了避嫌之意。
为什么?明明他都已经在尽力不向她挪近哪怕一步了,她却连他陪在她身边的机会都要剥夺?
垂在身侧的手开始不动声色地揪紧了为她特意换上的长衫。
盛婳也感觉到身边的气压骤然低了一度,知道是什么原因的她却没有同往日一样对他嘘寒问暖,而是直接撇下他出了房门,不回头就不会心软。
“殿下,庄公子说他想见你一面。”
一道温和的女音在不远处响起,是王管家在向盛婳禀报。
祁歇背对着门口,耳尖却动了一动。
“好,我过去。”盛婳回答道。
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从清晰到虚无,一同消失的还有房中祁歇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