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得多谢殿下引荐,让老臣既见到了恩人之子,又收了一个称心如意的关门弟子,晚年无憾。”
“不敢当,我也只是无意中提了一句罢了,得益于你们师徒二人有缘分。”
盛婳凭着上辈子的记忆,只知道傅裘在未发迹前曾与覃臣笃是师徒关系,没想到原来覃臣笃和傅家还有这样的渊源:多年前覃臣笃被人挤掉进京赶考的机会,是傅裘作为江南巡抚的爷爷傅怀仁出面惩戒小人,让他得以顺利赶考,入朝为官。后来覃臣笃想要表达感谢,恩人却已经弃官离任,带着一家老小不知去往何处了。
这次在好友的医馆裏见到傅裘,实属覃臣笃的意外之喜。得知傅裘的父亲因为不愿随波逐流贪污受贿而被同行陷害蒙冤入狱,他既气愤又痛心,念着傅裘无家可归,覃臣笃做主收留了他,这段时日还时常带着他趁着休沐来国子府裏学习。
覃臣笃跟盛婳简单交谈了几句,覆又走进了堂中。
傅裘已经速度极快地消化完覃臣笃指定的内容,这才抬眼看向老师走过来的方向。
下一瞬却直直撞进不远处一双浅笑吟吟的眸子裏。
傅裘楞怔片刻,随即耳尖可疑地红了红。
不知是怕覃臣笃发现他走神,还是怕盛婳继续用那种揶揄的目光望过来,傅裘转过头,勉强让自己把註意力放在面前的书卷上。
一颗洁白的雪粒不知何时被风吹到了书案上,傅裘垂眼看着,心却有些静不下来。
盛婳看着他那副羞窘的模样,笑意更深:
总觉得这个时期的傅裘格外好玩啊……
一阵醒神的凉风吹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最近被柳扬棠步步紧逼到蒙昧的心突然一瞬间拨开云雾:
要想“寻花问柳”,还是得“勾搭”一些侵略性不那么强的少年才好。
眼前的傅裘就很合适。
“卯时,殿下去了城门口送别崔小将军,临别时……两人也有了面贴面的接触。属下探听到芾绪国小公主询问殿下去不去玉音楼,殿下似乎方才经历过离别,心有戚戚,并无应答……转头去了国子府,找了前些日子救济的乞丐。”
“那人身份属下已查明,乃是风蕲四溪县县令傅永耿之子傅逑,只是现在化名傅裘,为覃大人的关门弟子,据说……是殿下引荐的。”
暗卫禀报完就熟练地退出了殿外,留任顺一人眼神乱飘、忐忑不安地守在原地。
坐在龙椅上的天子神情晦暗不明,不知被暗卫方才的这段话中哪几个字眼触动了心神,一双眼眸裏带着利刃般的冷意。
“面贴面”“心有戚戚”“引荐”几个字如同浇上了火油点燃的棉团,把祁歇的每根神经烧灼得产生连日来已经变得麻木而难堪的痛意。
尤其是当联想到傅裘与他相似的经历:同样是被捡回来,同样得她亲手拂去灰尘的关心,同样得她引荐德高望重的老师……祁歇就感觉嘴中好似弥漫起了强烈的苦涩的铁銹味,如同无形中有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胸腔裏,将整颗心狠狠掼了一下。
这些日子以来探听到的见闻都没有今日这般让他产生如此恐慌的情绪:
他是不是真的要失去阿婳了?
她身边有了那么多人,他会至此从她的生命中淡去……
不,绝对不行。
心间四窜的阴鸷戾气仿佛怪物失去了束缚,几欲冲出樊笼,却又无处可去,不知该如何发洩。
祁歇的视线在这空荡荡的大殿内无助地搜寻,只对着在场唯一的活人任顺,又像是在喃喃臆语着:
“她为何要将我抛开,去寻其他人……你说,她是不是彻底厌烦我了?”
任顺慢慢抬头,只见上首的年轻帝王第一次露出了如同被抛弃的稚子般惶然无措的眼神,是有别于这些时日阴戾的反应。
发觉这是个让祁歇听进意见的好机会,任顺斟酌片刻,说出了自己思考了几天的对策:
“陛下,何不试着向公主示个弱呢?”
让帝王示弱,无异于让其弯下骄傲的脖颈,将软肋露出来任人鱼肉,在祁歇还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公主府伴读时,任顺或许早就说出了自己的见解,现下却需要很大的勇气。
也是实在受不了这殿内时不时泛起的冷意,顶着上首意味不明的目光,任顺接着道:
“殿下的心思小人猜不透,也不敢猜。为今之计,只有您亲自试验才知深浅。”任顺循循善诱道:
“两日后就是冬至。等殿下来了,您就装个病,试探一下她对您还有无挂念之意,如果有,那是最好。如果没……如果少了,您就反省一下近日来的表现,找出最惹她生气的一点,向她诚恳地道个歉。依属下对公主的了解,她最是心软,没准你们这次敞开了谈,解开了芥蒂,她就会和你回到从前相处的时候。”
她最生气的一点……?
祁歇自嘲地想,她最生气的一点,不就是他喜欢上她了么?这要他如何改得掉?
任顺一见祁歇的神色就知道他钻了牛角尖,忍不住硬着头皮暗示道:
“您可以不改,但可以装作改了……”
祁歇沈思着,听到这话,叩着桌面的指节猛地一顿。
半晌,任顺终于听到这些天以来祁歇第一句带了浅淡温度的话:
“有理。”
任顺可算松了口气,早知道这位爷这么好哄,他早该说出来的,这下只求两人快快和好,别折腾他这个老人了。
孰料下一瞬,祁歇又对他吩咐道:
“给我备一桶冰水。”
任顺汗毛竖立,一股不详的预感悄悄爬上心尖,他一字一顿艰难道:
“陛下这是……”
“装病。”
任顺险些两眼一黑栽倒下去:这哪裏是装病?分明是要让自个大病!这寒冬腊月数九寒天的还去洗冰水,这身体不严重亏损才怪!
他笑比哭难看,以商量的语气道:
“陛下不妨给自己扑点胭脂,装作……”
祁歇沈沈的目光径直望过来:“要装就要装得像,快去,别废话。”
任顺只能把到嘴边的计策咽下去,一脸憋屈地出了殿门。
望着外面苍茫的雪色,他心累地嘆了口气:
这差事他是一天也干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