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揭露
一边伸手拦着柳扬棠,
一边衣角被阿奚揪住,门前是来来往往眼神八卦的百姓,盛婳此刻可谓是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道:
“有什么事进去再说吧。”
阿奚再不甘,
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柳扬棠乖从地跟在盛婳后面,
堂而皇之地进了公主府的大门,
经过他时还刻意递来一个挑衅的眼神。
阿奚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
站在阿奚身后的侍卫眼尖地註意到这明争暗斗的一幕,顿时心生唏嘘:
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啊。
在心中嘆了口气,
见人都进府之后,
侍卫便开始温声驱赶门前看热闹的百姓。
“方才是阿奚待客不周了,柳公子见谅。”
站在接待来客的厅中,
盛婳如是道歉。
阿奚还想说什么,
却被她伸手制止。
“不打紧。也许是我想见公主的心情太过急切,
言语中失了妥当,
被这位小公子误解,他生气也是应该。”
柳扬棠笑道,
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眸直直盯着盛婳。
一番进退有度的言论既点出自己太想见她,
又暗指阿奚胡搅蛮缠,脾气暴躁。
盛婳暗自感慨:柳扬棠不愧是在乐素音手底下待过的,
这说话的本事一套一套的。
阿奚已经酝酿好了情绪,此时也不甘示弱地红着眼眶:
“都怪我太冲动了。公主命我好好看顾府内事宜,
起初看柳兄一副强硬的姿态,
还以为是哪位歹人意图闯入,
原来是公主的朋友,
是我失礼了。”
意识到他话语中的夹枪带棒,柳扬棠一双勾人的桃花眼危险地瞇起,
看着这个刻意装乖卖好的异族少年。
盛婳抽了抽嘴角,有了这两人对她都抱有心思的先知在,她就算是个不开窍的此时也隐约察觉到了二人隐藏在歉语之下有来有回的交战。
她顿时出来打圆场:“既然是个误会,那么就翻篇过去吧。柳公子今日过来,可是找我有什么事?”
柳扬棠不打无准备之仗,搬出先前准备好的礼物:
“近来扬棠颇为喜爱一款茶叶,此茶泡出来满室生香,入口醇厚,余甘甚浓,另有安神之效,便自作主张前来与公主分享。”
说着,小厮递上来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哼,糖衣炮弹。阿奚眼中飞快闪过一丝不屑:公主府根本不缺这种东西。
茶叶其实可以差人送来。盛婳知道他的目的肯定不止于此,便也回了个礼:
“正巧我库房中新得了一套茶具,雕刻的正是公子喜爱的水仙花,赠予柳公子了。”
“多谢殿下。”知道她记得他的喜好,柳扬棠笑得愈发愉悦,多日来那颗飘浮不定的心终于渐渐有些安稳下来,落回实处。
“还有什么事吗?”盛婳耐心问道。
柳扬棠唇角笑容僵了僵,一时辨不出她此话何意,犹豫片刻,又接着道:
“玉音楼南来北往,异族之客犹多,前些日子,扬棠得了一新奇之物,名为‘万花筒’,一旋一转间别有一番天地,绚烂绮丽,也想要赠予公主。”
“好。”盛婳面色不改道:
“正巧我库房中有一形态可掬的不倒翁,拿来给柳公子赏玩最合适。”
“殿下多日不曾光临玉音楼,想起殿下平日裏听戏时爱极的几味糕点,扬棠也带了来。”
“柳公子平日唱戏用嗓颇多,难免需要护理,正巧我库房中有一功效甚笃的秋梨膏,乃是用高山雪梨最精纯的部分所制,想必对柳公子极为适用。”
“……”
就这样你来我往,柳扬棠送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盛婳全都照单全收,同时回以相同性质的东西,偏偏她送的礼物都极为实用妥帖,柳扬棠不好拒绝。
几次回合下来,他就是再耳聋心盲,也察觉到盛婳的疏远之意了。
见柳扬棠似乎已经无礼可送了,阿奚的眼神也从方才的嗤之以鼻变得幸灾乐祸起来,忍不住出声道:
“柳公子不若下次送些公主没见过的奇珍异玩,你送的这些东西,府内有的已经快堆不下了。”
“阿奚!”盛婳马上用眼神警告他别多嘴。
虽然她确实是打着快刀斩乱麻的主意,但也不想让场面闹得太过难看。
虽然被盛婳出言制止了,但看到柳扬棠多情的面容显露出一丝难堪,阿奚心中却是畅快无比。
同样是身份低下之人,他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身处不入流的歌楼裏,既想当公主的入幕之宾,又不想将自己置于那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境地,想要在她面前拥有从容的自尊,却没想过公主本就是金尊玉贵之人,到底还是太贪心了些。
阿奚自豪地想:他可不像他,自从打定主意要成为公主身边男宠的一员,他早就丢弃了自己莫须有的傲骨,哪怕是让他匍匐在她脚下也只会让他感到兴奋。
盛婳没有察觉到阿奚此刻的自得,看到柳扬棠缄默的神色,狠下心来道:
“公子往后还是不要再往这裏送东西来了,玉音楼我也不会再去。”
柳扬棠太难缠,不是她能招架得住的。盛婳决心哪怕要通过沾花惹草刺激祁歇,也该换个好拿捏的男人。
听见这话,柳扬棠慢慢僵住,往日在各个贵人面前无往不利的俊美面孔此时宛如涂上了一层干透的蜡,苍白无比。
“殿下……可是……可是我哪裏做错了什么?”
所以这么快就要给他判处死刑?
柳扬棠紧抓着檀木椅的扶手,满脸无措地望着她,第一次流露出迷茫又痛苦的神色,他几乎是执着地想要追问一个结果:
“为什么?如果是我哪裏僭越了,还请殿下言明,我一定会改!”
阿奚此时心中的快意达到巅峰,再次出声道:
“还能是因为什么?自然是你这些日子困扰到了殿下,殿下不胜其烦罢了。”
阿奚近来见多了柳扬棠时不时送些小东西,遣人邀盛婳过去,心中早就憋了一口恶气,如今算是酣畅释放了。
柳扬棠却没看他,一双哀伤的眼睛直直盯着盛婳。她却避开了他的目光,也没反驳阿奚的话,只委婉道:
“请回吧。初见那日就当我什么都没提过,柳公子一定可以再找到一个真正赏识你也热爱戏曲的知音。”
她故意提起她说过给他一个机会的那天,就是为了提醒柳扬棠她从始至终都没有给出过任何承诺,所以他也不必做这一副被人弃如敝屣的怨夫姿态,好聚好散,洒脱一点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不,”柳扬棠却好像根本不想就此罢休,嘴唇翕动几下,喃喃道:
“很难再找到了……就算找到也不是你……”
他哀凄地看着她:“就算要与我断绝干系,殿下也懒得给一个原因?”
难道他的感情就活该跟他的身份一样下贱到一文不值,任她玩弄?
“我不喜欢你。我试过了。”盛婳嘆息道,面上无奈的神色却是那样绝情。
不同于柳扬棠一瞬间的呆滞,阿奚看着她,却有一股仿佛从灵魂深处透出的颤栗感将他席卷。
他的殿下真正残忍起来的时候,寥寥几句话语就能化成世界上最锋利的武器,再由她执剑,眼也不眨地刺入一颗被珍重捧上来的心,偏她还能那般闲适从容,仿佛这样的伤害是她不能不做的事。
阿奚既迷恋,又恐惧于她这样的绝情总有一天会应验在他身上。这两股情绪混杂在一起,如同天际的银索猛地抽向大地,让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
他不由得庆幸当初自己并没有言明情意,哪怕通过动作冲动暴露了想法,也没有得到她严声厉色斩钉截铁的拒绝。
而此情此景无疑给他提了个醒:他绝对不能像柳扬棠一样在最开始就说出喜爱。
有些事情不挑明,哪怕双方心知肚明,无意的另一方也不好直接拒绝。
阿奚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经验,同时一个大胆的想法也在心中悄然显现。
而反应过来的柳扬棠却远远做不到阿奚这么冷静。
他原是讲究的、得体的,此时却因盛婳的这句话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椅子上,随后开始苦笑。
试过了,但就是怎么试也喜欢不上他。如此简单却又致命的理由,柳扬棠无从反驳。
但……
她真的有试过吗?真的有给过他敲响她心扉的机会吗?
不。柳扬棠很清楚,她从始至终的接近都是抱有做戏的目的,嘴上说着愿与他一试,却从不曾正眼看过他,如今还要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独独撇下他一人陷入无边无际的情海,他怎么肯?
他不会放弃的。
柳扬棠慢慢站起身来,方才失魂落魄的情态眨眼就已经在他身上消失不见,他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衣冠,重新扬起一个笑容,只是那笑怎么看都是勉强的:
“或许是殿下在宫中遇到了什么事,才会冲动说出这样的话,扬棠就不打扰殿下休息了,先行告退。”
他风度翩翩行了一礼,随即便带着小厮离开,背影带着几分狼狈和强撑的镇定。
盛婳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微微嘆了口气:
罢了,怎样都叫不醒装睡的人。
入夜后,雪下得愈发大了。一片漆黑的天穹之下,唯有庭院内的梅花屹立于漫天飞舞的玉麟之中,成为这方天地间最浓艷的色彩。
白雀呈上东西之后便候在一边,目不斜视。
书桌前烛火跳跃,盛婳拆开了这封不远万裏而来的信件。
司无咎顺利登基了。
百忙之中他抽空给她写了一封信,交代了近日来的所见所闻和经历的事,一字不落的汇报仿佛丈夫给妻子汇报行踪一般兢兢业业。
盛婳看得好笑,却在信件的结尾,看到让她一瞬间倍感心虚的一行话:
“我不在的这些天,你身边又多了哪些人?自知不该过问这些,但我还是很想知道,若你感到不适,可以忽略。”
盛婳清楚他的性格。司无咎说想知道,那肯定是到了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的地步,憋得狠了才会问出这种话。
可偏偏她不知道该做何回覆。
两人这样的关系,靠书信肯定是不长久的,更别提他如今还当了皇帝,做了芾绪国的王,更是日理万机,再难兼顾其他。
从方方面面来看,还得是司无咎自己想开,退回朋友的距离。所以盛婳决心不做那第一个提出不谈情爱的人。
她提笔回信,同样写下这些日子以来发生过的有趣的小事,言明司浔茵不适合进宫,也不适合和亲,让他打消嫁妹妹的念头,说了很多,但丝毫没有回答他信尾的那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