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赐婚
看着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祁歇动了动唇,莫名不想在这种时候再次欺瞒于她,他垂着头,终于还是说了实话。
在他话音刚落的那一瞬,
盛婳漆黑的眼瞳便霎时间定住了,
失神般喃喃重覆了一遍:
“……我还有两年可活?”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像朵无处可去的云,让祁歇抓着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仿佛他就此一放开,
眼前这个人便会彻底离他而去。
他没有再出声,
房间裏的气氛倏然变得缄默而凝重起来。
盯着帐顶看了半晌,盛婳才终于动了一动,
却是幽幽嘆了口气,
道:
“好歹还有两年可活,
我该知足了。”
她苍白的脸上挂着一抹苦笑,
口吻却看淡了生死,仿佛在诉说着一件令她十足庆幸的事:
“其实在那支箭射过来的时候,
我隐隐猜到它不简单,
初时还以为自己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能有如今这样的结果,
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不……”祁歇紧攥着她的手,脸上满是痛苦:“都是我的错。”
如果不是他没有早些排查出那些乱党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
如果不是他被那声东击西的伎俩短暂蒙蔽了双眼,
如果不是他那夜非要跟她一同回公主府,
宿五或许不会因为他的到来而过早暴露,
那支箭也不会趁乱射出……
可现在说什么都是为时已晚。祁歇不想为自己辩驳,也知道言语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无力。
“怎么又成了你的错了?谁都不想发生这种事。”盛婳脸上泛起一阵无奈的神色:
“就像我,
我也没想到……宿五竟然早就对我有了背叛之心。”
提起这个如今在地牢裏生不如死的影卫,祁歇的眼中便闪过深寒的意绪:
“宿四于他有救命之恩。”
短短一句话,就解释了他反水的由来:宿四和阿奚被盛婳不声不响地赶出了府,连个像模像样的由头都没有,概因盛婳对此也没有多作解释,这才让宿五埋下了怨恨的种子,轻易叫人钻了空子。
“原来如此。”
盛婳恍然,看着祁歇的神情,她心知宿五不会好过,便也没有出声询问他的情况,只道:
“那个射箭的暗卫呢?你有没有把你的人重新排查一遍?”
“被我当场杀了,”祁歇说得风轻云淡,但任谁都能听得出来他对此人较之宿五更浓的恨意:
“人都被我重新编整了一遍,不可能再有下一次了。”
“那就好。”盛婳点点头,血色浅淡的唇勾起一点温柔的弧度:
“你的安危最重要。阿歇……”
她反握住他的手,方才还恹恹的面容如同焕发出了灼烫的神采,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清亮和坚定:
“你不要再自责了。如果重来一次,我依然会冲上去救你。”
没有为什么,独独只因为他是祁歇。
——她说这话时,眼睛裏表达出来的就是这个意思,仿佛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眷恋,他在她心头永远是第一顺位。
祁歇眸光微颤。
他看着这个两辈子以来唯一一个带他领略人间烟火、让他体会到爱嗔痴的人,哪怕她因为婚事与他闹了不愉快,因为他斩不断的情念而生出了诸多困扰,在危机到来时她也仍会毫不犹豫地护在他身前,甚至不厌其烦地肯定他对她的重要性。
而他呢?他做了什么?明明没有资格,占有欲却忍不住一次次地作祟,派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拘着她不让她嫁给旁人,让她气怒失望、心烦意乱,最后还将落得个早早衰败而亡的结局。
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掐住了咽喉,良久才捱过了那阵窒息的感觉,祁歇声音滞涩道:
“皇姐,你该多为自己想想。”
烘托了这么久的情绪,终于等到这句话了。
盛婳心中闪过一丝窃喜,随即艰难坐起身来。
祁歇顾及她身上的伤,连忙为她在腰后垫了一个软枕,却不想盛婳似乎是不小心牵扯到了肩上的伤口,顿时吃痛地嘶了一声。
祁歇忙道:“疼吗?”
这些日子莫说换药,连擦洗身子的事都由祁歇一应包揽,盛婳却不知道有这回事。
她故作姿态本就是为了卖惨,此时见祁歇熟练地凑近来想要查看伤口,盛婳忙不迭往后挪去,同时状似忍着剧痛一般揪紧自己的衣襟,仿佛要同他拉开距离。
祁歇停在半空中的手微微僵了僵。
盛婳兀自酝酿了会儿情绪,再抬眸时,眼睛裏便蓄起了一层哀伤的水雾,她道:
“阿歇,我如今已是短寿之人,没几年可活了,临死前,我只有一桩未了的心愿——求你成全我和崔树旌,让我嫁给他,好不好?”
仿佛被她话语裏某个刺耳的、不详的字眼不期然扎到,祁歇脸色如同迎来一场疾风暴雨,阴沈得可怕。
他不愿听到“死”字,更不想看到她这般从容赴死、唯独还挂念着与崔树旌成婚的样子。
“……阿歇?”
盛婳牵起他的衣角,勉力拽了拽,意图拉回他出走的心神。
她眉眼低落,神情透着一股哀切的意味:“我都这样了,你还是不肯了却我这最后一个心愿么?”
听着她自嘲的话语,祁歇用力闭了闭眼,此时此刻,身体裏仿佛有无穷无尽的痛苦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她还是希望身边能有崔树旌做伴——无视了所有人,独独要把最珍贵的弥留时光奉献给他,成为他的妻子,相伴他左右。
可能一直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刻,也要牵着他的手才能满足地阖上眼睛。
仅仅只是设想了一下她婚后的情态,祁歇内心便忍不住升起一阵阴酸的妒意来。
难道是他判断错了,她当真是爱着崔树旌的?
窗外的日光照进屋内,祁歇背着春晖,面容在光影裏半明半昧。
他的沈默在盛婳的意料之中,而她也从他挣扎与悲痛交替而现的眉眼间隐约感知到了他态度的松动。
是时候再添把火了。
被褥下,盛婳用另一只手狠狠掐了一把大腿。她忽而落下泪来,病色苦郁,掷地有声的质问便就这样叩击在他的心扉之上:
“祁歇,你非要看着我这样抱憾而终,草草了结此生,是不是?”她的声音又低了下来:
“我在你眼裏,连一个遗愿都不配实现……是吗?”
这两句字字诛心的问话叫祁歇的身形狠狠晃荡一瞬。
他终于慢慢低下头来,看着她流泪的眼睛,心像是被这几滴轻如鸿毛的泪水压塌了。
半晌,他终于哑声开口道:
“……好,我答应你。”
目的达成,盛婳勉强让祁歇在府中多待了一日之后,好说歹说,才让他收拾东西回宫坐镇。
连日来积攒的奏章不少,他又光顾着照料她,哪怕期间草草批阅了一些也还是堆积如山,她怕他再在公主府裏待下去,朝中那些大臣都要找到她这裏来了。
祁歇办事的效率果然高,只要正式答应了她,事情便是一路畅通无阻。
赐婚的圣旨隔日便到了。他遂了盛婳的愿,声势浩大,广昭上京。
盛婳卧病在床接不了旨,由王管家代为谢恩。邓公公浩浩荡荡的队伍走了之后,管家才进了盛婳的房间,将金灿灿的圣旨交由她查看。
看着上面祁歇铁画银钩的笔迹,盛婳终于狠狠松了口气,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稳稳落地。
金口玉言,御笔亲书,令盛婳与崔树旌三月后择一良辰吉日,在上京完婚——这已经是盛婳一再要求下最快的时间,到那时,婚事筹备得差不多,她的身体恢覆,崔树旌也刚好能从北疆赶回来,再好不过了。
如此一来,任务完成,婚期也近在眼前。兢兢业业近六年终于得来了回报,想到很快就能回家见到现代世界的亲朋好友,盛婳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府中只除了庄献容和春舟心事重重。
那日刺杀过后,除了他们二人、祁歇和他身边的心腹,盛婳活不长的消息被彻底封锁起来,甚至是公主府裏的其他人,包括刺杀当天刚好和白鹰去了别庄游玩的司浔茵,都只知道盛婳似乎生了一场病,整日待在房中不见人影。
司浔茵接过圣旨,将上面的内容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这才合上嘆道:
“便宜崔树旌那小子了……看来我三皇兄是彻底没机会喽。”
盛婳淡笑不语。祁歇既已赐婚,她也不必成天再去祸害其他人,那个荒唐的、沾花惹草的计划也是时候该终止了。
……怎么有种浪子回头的感觉?
盛婳撇开脑子裏古怪的念头,随即对司浔茵道:
“你不是定期会给你皇兄写一封家书吗?帮我转达一下这个喜讯吧?”
“哪用我转告呀……”司浔茵嘟囔道:“现在外面传得到处都是了,想来不日就会传到皇兄耳中。”
盛婳却难得坚持:“你写就是。”
司浔茵意识到盛婳这是要经由她正式向她皇兄宣告结束,摇摇头:
“心真狠吶。”
虽是这么说着,她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幸灾乐祸。见自己一向高傲如山巅雪松的皇兄在盛婳这裏狠狠栽了个跟头,这种新奇感压过了司浔茵心中不能讨到盛婳当皇嫂的遗憾。
“写完交由白雀。”盛婳对着一旁站姿笔挺的女子补充道:
“白雀,你可以选择亲自送信,去到芾绪国之后不必再返回天韶,或者像往常一样通过你们的特殊渠道送信,然后跟你家公主一样,想在这裏待多久就待多久。”
白雀冷若冰霜的脸上出现了困惑:“殿下……这是不再与我家主子传信了吗?”
司浔茵再傻,此时也回过了神来,愕然道:
“不是吧阿婳,有必要断得这么干凈吗?”
据她所知,两人好歹也是这么多年的盟友,做不成情人也可以做朋友。盛婳乍然这么决绝,司浔茵有些担心她会被牵连着赶回芾绪国再也吃不到这裏美味的饭菜。
盛婳深吸一口气,无法向司浔茵解释她不日就要彻底离开这个世界的缘由,只能随口胡诌道:
“我既然要嫁给崔树旌,很快便要跟随他一同去北疆,北疆毗邻芾绪国,想见面也不难,再者,两国邦交不会因此受到影响。”
毕竟这是司无咎亲口答应过她的。
司浔茵一听,顿时安下心来,继而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到时候我也跟阿婳一起走,等你有空,我还可以带你去看看芾绪国的大好风光!咳,我们那边虽然没什么好吃的,但景色还是很不错的,尤其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到了夏天,水草丰美,牛羊成群……”
她很快开始叽叽喳喳、绘声绘色地说起芾绪国那边的美景,盛婳凝神听着,时不时问她一两个问题,让司浔茵得了趣,更加说得停不下来。
好不容易等人说累了,出去了,盛婳才躺回床上,半晌溢出一声苦笑:
别说芾绪国了,就连崔树旌要带她去的北疆,她都不一定能看得到。
春舟见她这副模样,想到方才司浔茵描述的那一大堆风景,心中也开始难受起来。
耳边又传来熟悉的抽噎声,盛婳怅然的思绪顿时转变为满腔无奈:
“别哭啦春舟,你再哭,我的头又要开始疼了。”
春舟立刻止住了声,只是鼻音仍然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