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我会找个机会跟他说清楚的,你不许再信谣传谣了,听到没有?”
江萄乖乖点头,随即又小心翼翼地问:
“说清楚什么?你……该不会对江见没兴趣吧?”
盛婳点点头:“我一直都把他当朋友。”
看着盛婳一脸认真的神色,江萄这才感觉要糟。
她好像……不小心戳破了两人那层窗户纸。
如果他们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了,江见该不会骂死她吧?
想到江见一言不发时的气场,江萄莫名瑟缩了一下,艰难问道:
“婳婳,你们做不成情侣,还是可以做朋友的吧?”
“当然,”盛婳疲倦地嘆了口气:“我可以把他当朋友,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只把我当朋友。”
“怎么可能?暗恋了你十年了都……”
接收到盛婳警告的眼神,江萄又默默闭上了嘴。
两个人在原地相对无言了片刻,盛婳这才开口道:
“还想再逛吗?不逛的话我去买下刚刚那套袖扣,咱们就走吧。”
她现在没心情也懒得挑了,只能回头光顾刚刚列入备选的礼物。
江萄哪裏还敢说不,自然都是听她的:“好。”
盛婳最终返回了方才来过的店,把那套价格不菲但中规中矩的袖扣买下之后,这才和江萄分道扬镳。
从商贸大厦出来,盛婳便坐在车上开始发呆。
她今天特地请了个假,江见似乎也猜到她要去做什么,很爽快地通过了批准,早上还特地把她送出了公司,笑得很是荡漾。
一想到他对她抱着不同寻常的心思,甚至有可能当年入股她的公司也是出于这个原因,盛婳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份过于沈重的感情。
高中时候的江见对盛婳来说印象并不深刻,她只记得他是一个很难伺候的公子爷,平日裏的姿态懒散傲慢,让许多人既艷羡他的家庭背景又望而生畏、不敢接近。
那时候的她和他就像两条平行线,唯一的交集不过是因为有一次他逃课没来,碰上教导主任过来查人数,她作为班长自然不想让班级丢了荣誉称号,急中生智帮他打了个完美的掩护。
谁知就是这一次,这小子就记上她了,还通过班群加了她的微信,说要给她转钱。
盛婳自然没有接受,他似乎也很少遭遇过拒绝,就这样不咸不淡地结束了话题,两人的聊天框也渐渐在列表裏沈了底。
后来踏入社会之后,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得以进入满是大佬的宴会。觥筹交错,灯光辉煌,高脚杯与红地毯交相辉映之下,她见到了被父亲硬拉过来介绍给生意伙伴的江见。
盛婳当时还在创业初期,自然要通过这个机会多结交些人脉,好拉拢投资。当时一脸心不在焉的江见在她看来,就是一个人傻钱多、很好忽悠的对象。
她撇开了面子,腆着脸和他打招呼,原以为会收到他陌生的眼神和冷漠的回应,却没想到他却扬起手和她碰了下杯,唇边勾起一抹笑意:
“我记得你,老同学。”
盛婳就这么稀裏糊涂和江见搭上了线。到后来他加入了她那捉襟见肘的小作坊,见证着她一步步攀上顶峰,从束手束脚的小菜鸟变成落落大方的行业龙头。
他是她事业路上最可靠的朋友,给她提供了最开始的资金、鼓励和勇气,两个人一同成长,是业内最合拍的搭檔。
当朋友这么多年,盛婳从没想过她和江见之间会有另一种可能。
当然,她也不想有。她很感谢江见当年的出手相助,但她也分给了他不少的股份,这些年来公司蒸蒸日上,更是千倍百倍地回报给了他,盛婳对他有感激,但并不觉得亏欠。
所以,她可以做到有底气地拒绝他。
但盛婳还是很发愁。
她已经可以想象到,两人一旦说破了这件事,后来的相处会多么的尴尬且不自然,在公司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难免会影响工作。
这也是盛婳不想和江见谈恋爱的原因。说实话,不管是哪一辈子,盛婳都对情情爱爱的事情没有兴趣,她不喜欢把情绪的掌控权交到另一个人的手上,因他喜因他悲。
常言道,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就是耍流氓。以她对江见家庭情况的了解,一旦她和他有了感情上的牵扯,他家裏肯定会明裏暗裏催促她把结婚的事宜提上日程,到时候就算江见愿意一直以男朋友的身份待在她身边,也拗不过家裏给的压力。
盛婳不想他未来会为难,不想最后落得一地鸡毛,只能惨淡收场,更不想失去他这个多年好友,闹得最后老死不相往来。
所以,她不会和江见在一起,更要想方设法阻止他的告白。
只要那层岌岌可危的窗户纸不戳破,她和他就还可以是心照不宣的朋友。
想到这裏,盛婳脑中忽而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为何不故技重施,找个好拿捏的“男朋友”来堵住江见随时可能告白的嘴呢?
说到底,也可能是因为这些年来她身边一直没有什么人,才让江见一直抱有侥幸心理,认为他有机会。
而他又不像祁歇那么偏执,他自有他的骄傲,同时也知进退,识大体。一旦知道她心有所属,肯定会放弃对她的想法。
盛婳说干就干,这个想法在心头浮现的同时她脑中也有了适宜的对象,便就驱车往城郊的方向驶去。
这个人,江见也认识,所以对他而言,她和这个人“在一起”会更有说服力。
黎霂住的地方很偏。
盛婳开着的豪车很是瞩目,穿过一栋栋外皮已经很有些年岁的楼房,差不多到了黎牧家所在的小巷时,已经开不进去了。
盛婳只能下车走路。
外环区这块地方上住了无数买不起房而只能租在这裏的打工人,租金便宜的同时环境也干凈不到哪裏去。
乱糟糟的电线纵横交错缠在头顶,让人感觉下一秒很可能砸下来。巷子也是窄得出奇,越往裏走,还能看到墻边堆放着各种没人收拾的杂物,地上甚至还滩着一些苍蝇不断盘旋的不明液体。
这裏的每个人都是起早贪黑,行色匆匆。暮色苍茫,临近饭点,有人牵着刚放学的孩子,有人孤身一人提着菜篮子,也有人一身正装颓废地走在路上,很显然是面试没有成功。
看到衣着光鲜亮丽的盛婳,他们的目光也只是停留了一瞬,便很快移开。这座城市不缺有钱人,比起向他们行註目礼,还是着眼自己的生计比较实在。
盛婳看着这些世俗百态,却觉得很是亲切。她很久没有来过这裏了,但却不会忘记自己曾经和妈妈妹妹住在这裏的点点滴滴。
曾经她也是一个整日为着生计发愁忙碌、恨不得把一块钱掰成两半花的打工人,这条老旧的巷子可以说见证了她那些早出晚归、披星戴月的拼搏时光。
盛婳从来都不是一个忘本的人,哪怕后来发达了,她也一直没有舍弃这裏的老房子。
黎霂是她资助的学生之一,是靠着优越成绩好不容易从山沟沟裏飞出来的金凤凰。除了学费、生活费和他母亲手术费、住院费上的支持,盛婳曾经提出要给他安排个干凈安静的公寓,让他能够专心学习。
谁知道黎霂并不想承受她太多的恩情,一直没有接受。哪怕盛婳提出租金先记在账上,等他之后赚钱再还,他也还是拒绝的态度。
盛婳又不好让他留宿街头,无奈之下,只能退一步提出让他住进她在外环区的这间老房子裏,黎霂才勉强答应了下来。
走到熟悉的铁门前,盛婳其实是有些忐忑的,她剃头挑子一头热,没有提前发个信息就过来了这边,也不知道黎霂在不在家。
她伸出手,试探性地敲了敲门,听到裏面有碗筷敲击的声音骤然停顿,过了一会儿才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门从裏打开,头顶的声控灯照下来,在半明半昧的光影裏,露出一张极为清俊、漂亮的脸。
黎霂不仅成绩名列前茅,皮相也是优越得过分的。
一身干干凈凈的少年意气,还未沾染俗世的污浊,眉目如画,身形高挑,即使是未曾特意打理过、只随意抓挠了几下的发型也只会为他增添几分凌乱的不羁感。
但盛婳却知道这孩子内裏其实是一个沈静寡言、甚至锋芒内敛的性格。
……很像祁歇。
盛婳不合时宜地走神了一秒。
面前的少年似乎被她的到来打了个措手不及,缓过神来后,清冷的声音裏透露着一丝细微的、欢快的波澜:
“姐姐,你怎么来了?”
听到这个称呼的盛婳登时更恍惚了。
她赶紧将脑中浮现出的面容抛诸九霄云外,这才笑了笑,回答道:
“我是过来蹭饭的……不好意思,忘记提前过问你一下,我没来晚吧?”
“没、没有。”
少年难得结巴了一瞬,面容浮起一丝羞窘的绯意,他没再傻站,而是给盛婳递了一双干凈的拖鞋:
“请进。”
“好。”
盛婳换下高跟鞋,踩着柔软的拖鞋进了屋内。这间老房子被黎霂收拾得干凈又温馨,很有家的氛围,各种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连杯子都是排列有序的,玄关处还有一株胖嘟嘟的仙人掌。
扫了一眼桌上的咸菜配白粥,盛婳这才知道方才少年脸上为什么会浮现出红云,他大约是觉得自己的晚餐有点拿不出手,怕亏待了她。
果然,黎霂先是给她倒了一杯白开水,这才有些局促道:
“姐姐,不如我请你去外面吃吧?我这裏……实在没有什么好吃的。”
盛婳佯装生气:“我是没给你生活费吗,怎么不给自己吃点好的?”
黎霂紧张地搓了搓指腹,很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我想省一点钱。”
盛婳见再逗下去人要自卑了,这才收敛了神色,柔下语气道:
“好啦,我知道你的想法。只是你现在还在长身体,不能缺了营养,吃这方面该花的钱还是得花,知道吗?”
黎霂额间的碎发垂落下来,半晌才点了点头。
“这才乖嘛,”盛婳笑瞇瞇道:“这次被我发现了,可没有下次哦。”
她主动走过去,在有些低矮的餐桌前坐下:
“现在也给我盛一碗粥吧,好久没吃过咸菜配粥了,还有些想念。”
黎霂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他转身进了逼仄的厨房,不一会儿便端着一碗白粥、拿着一双干凈的筷子出来。
和江萄逛了一下午的街,盛婳也确实饿了,她也不拘束,很快便干完了一碗粥,还把小碟子裏的咸菜吃掉了大半。
一抬头,才发现黎霂盯着她看了不知多久。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撞,黎霂率先红了耳朵,只是隐在发间看不太清晰。
盛婳还以为他仍然觉得不自在,于是靠在桌上撑着脸,笑道:
“你是不是忘了这裏曾经也是我的家了?我吃过比这顿还简略的晚餐,所以不要觉得有什么。”
黎霂垂眸,不敢看她暖意融融的笑靥,只是盯着碗裏因为映着头顶灯光而亮晶晶的白粥:
“……嗯。”
盛婳忍俊不禁:“既然知道了还不快吃?粥都要凉了。”
黎霂于是三下两下解决掉碗裏剩下的白粥,又手脚利落地收拾了桌上本就不多的餐具。
盛婳难得来一趟,他不想因为洗碗而浪费这样宝贵的时间,只把两对碗筷都浸到了洗碗池裏,准备稍后再作处理。
少年很快从厨房裏出来,给她端了一盘洗干凈的圣女果,并在她不远处的沙发上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
盛婳见他坐姿严肃,忍不住莞尔一笑:
“你做得这么端正,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过来家访的班主任呢。”
黎霂手都不知道该放哪裏,他其实一直都是这个坐姿,被盛婳这么一说,他顿时连怎么坐都不知道了。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只把挺直的脊背粗略弯了几许:
“这样可以吗?”
得到少年十足认真的回应,盛婳先是楞了一瞬,随即笑意扩大:
“可以可以,你怎么舒服怎么来。”
黎霂于是又挺直了脊背。
他一本正经的反应不知怎地再次戳中了盛婳的笑点,她笑得停不下来:
“黎霂,你真的好可爱啊!”
少年因她这大方直白的夸奖,耳朵又不自觉红了大片,他无奈地望着她笑,面上不显,内心却也很是欢喜。
她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他喜欢看她笑。
等到盛婳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这才开始寒暄道:
“最近怎么样?学习生活上还习惯吗?你妈妈的病好点没有?”
她这一连串的问题却没有让黎霂应接不暇,他嗓音清朗,一一回答过去:
“最近一切都好。习惯。妈妈的病好了很多,再留院观察几周就可以出院了。”
盛婳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
她还想再问点别的,却见黎霂像是鼓起了勇气,抬眸向她望来:
“你呢?你最近怎么样?”
盛婳理所当然地答道:“很好啊,一切……顺利。”
但想到刚刚新增的难题,盛婳的话说到一半便没了底气。和江见的纠葛,确实是她这无忧无虑的五个月裏出现的第一个烦恼。
少年很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迟疑,试探性地问: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他像是知道盛婳不会无缘无故突然来找他,又紧接着补充了一句:
“把我当垃圾桶也可以。”
盛婳嘆了口气,正想向他提出假扮男朋友的请求,突然,隔壁传来了一阵难以言喻的声响——
吱呀吱呀,是床板摇晃的声音,间或夹杂着男人低沈的喘.息和女人高亢的低.吟,从隔音极差的墻壁一侧传来。
听到这阵动静,黎霂脸颊跟着了火似的,腾地爆红:
“姐姐……要不,要不我们去天臺说吧?”
盛婳挠了挠下巴,也很有些尴尬,她是知道这裏的房子隔音很差的,但当时在这裏住了几年,也没遇到过这样的场面。
早知道就不让黎霂住进来了,也不知道他平日裏听着这些声响,心还能不能静下来学习。
像是一瞬间察觉到她的顾虑,黎霂这下更是跟被踩着尾巴似的,结结巴巴道:
“我……我没有听!”像是对自己的话不满意,少年面上闪过一丝懊恼之意:
“这对情侣昨天才搬进来,我、我不知道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以往我在家学习都是戴耳塞的。”
满脸写着“你别误会我,我不是那样的人”,就差向盛婳直言了。
盛婳哪裏会不懂他解释得如此急切的原因,无非是怕她误会他是个喜欢听人上演活春宫的变.态。这涉及到少年人的尊严,盛婳于是连忙安抚他道:
“别急别急,我没有多想,只是担心他们会打扰你日常生活而已……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去天臺说话吧。”
黎霂这才冷静了下来,为着自己这样沈不住气的表现更加羞愧的同时,对于盛婳这样仿佛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的反应也生出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未免也太淡定了些。是因为见惯了这样的场面,还是因为……她亲身体验过?
……
天臺的晚风温柔而凉爽,拂面而来,只叫人心旷神怡。坐在栏桿前,看着远处市中心亮起来的无数灯火,像触摸不到的繁星,总叫人生出无限希冀。
盛婳静静望了一会儿这从前看过无数遍的夜景,这才转过头,郑重其事地对黎霂道:
“黎霂,我想请你假扮我一天的‘男朋友’,可以吗?”
方才江萄与她分开时就给她提了个醒:江见可能会在他的生日宴会上,当着全体员工的面向盛婳正式表白。
所以盛婳的时间很是紧迫。她其实不是没有更好的人选,她完全可以另外雇一个专业又可靠的演员来陪她演这场戏,但江见向来敏锐得很,她怕露出什么破绽,思来想去,还是找一个两人都知道的熟人比较好。
黎霂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左右他是立志要当科学家的人才,以后也不会跟她和江见混一个圈,临时拉来充当一下这个角色也不会对他将来的名誉有损。
而且,让黎霂来演这个被她“包养”的小鲜肉,以他出色的皮相看上去也很有说服力。这听上去像是她这种“富婆”做得出来的事,大家也会觉得很正常,不足为奇,同时,她和江见最近的风言风语也能不攻自破。
盛婳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真是好极了。
她双眸晶亮地望着黎霂,点点灯火倒映在她的眼睛裏,像在裏面铺就了一条绚烂的银河。
黎牧也望着她,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她这么做的意义,明知道这是一个会打开他欲望缺口的甜蜜陷阱,他还是心甘情愿地想要坠入进去。
他声音低哑,仿佛夜风也能吹散,却也清晰地传进了盛婳的耳朵裏: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