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她脊背上汗毛竖起。
不得已转过了身,只见前方一双刻金缂丝黑缎朝靴缓步绕过御桌,向这边走来。
空气静谧,无声的紧迫感在此间蔓延开来,唯有他的脚步声听上去像是铡刀落下的不详征兆。
祁歇径直走过手上捧着纸团的侍从,停在盛婳跟前,垂眼看她。
崔树旌咽了咽口水,第一次赔上笑脸:“陛下还有何事?”
祁歇却没有回答他,目光似有穿透力一般要在盛婳头上盯出两个窟窿,半晌,他终于伸出手,堪称孟浪地在盛婳的颊侧抚摸了一下。
盛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好险没吓出七魂六魄,兀自忍着不适,才没有拍开他的手。
……不是人.皮.面具的触感。
祁歇收回手,看着面前这人飞快蹙起又松开的眉头,心像坠入一片黑暗的深渊,无休止地下落,寻不到着陆点。
不是她。
祁歇忍不住在心中自嘲一笑,是了,她如果会回来,也该是回到属于自己的身体裏去,怎么会上了一个陌生人的身?
但他却没能把目光从这人身上移开。
他还是觉得越靠近,便越能从这人身上感到一种如影随形的玄妙之意,于无形之中攫住了他的心,使他产生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欲望。
两人长得不一样,眼睛倒是如出一辙的清亮。
而且……
离得近了,还能闻到这人身上似有若无的兰花香气。
盛婳格外爱那股清香。房间裏熏的都是这种味道,周身常年弥漫着馥郁的兰花香。
祁歇不知道这人身上的兰花香究竟是真实存在的还是自己太想见到她而产生的幻觉,假如是真实存在的,未免也太过巧合了些。
他继续凝睇着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截从衣领裏伸出来的细长脖颈皮肤光滑细腻,不像是男子会有的白皙,腕部纤细,没有喉结……
祁歇后知后觉感到怪异:这人是天生就长这样,还是女扮男装?
如果是后者,为何面见他还要故意穿成这样?
接二连三的疑点如雨后春笋般在心间冒出头来,祁歇心跳骤快,渐渐得出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猜测。
这个猜测仅仅是攀附着刚刚发现的无根浮萍般的念头而生,并无有力事实佐证,但祁歇却从没有像此刻这般如此清晰地感知到剧烈的心悸。
他长久地伫立在身前未发一言,盛婳心中不免跟揣了只兔子似的,忐忑不已。
她方才是露出什么马脚了吗?怎么祁歇突然走过来摸了她一下,然后又静止不动了?
她又不好出声,真是急死她了。
不过幸好方才她没有听信崔树旌自吹自擂的言论戴上他做的人.皮.面具,否则此时定然被祁歇觉察出端倪。
想到这裏,盛婳在心裏轻轻松了口气。
好在崔树旌此时也回过神来,一个箭步挡在盛婳身前,护犊子似的,语气沈沈,隐含怒意:
“陛下这是对我的小厮做什么?”
祁歇沈默片刻,淡淡道:“无事,朕只是觉得爱卿这小厮长得很是别致。”
长得别致就可以随随便便上手摸了?!盛婳面上不显,心下震惊,随即便是痛心疾首:
短短几年不见,曾经碰一碰手都会脸红的少年郎如今怎地变成一副登徒子似的模样!她现在还是一副儿郎装扮啊!更别提她把妆给自己往丑了化,祁歇说她长得别致,真的不是在寒碜她么!
盛婳忧心忡忡地想着,难不成祁歇的审美真的变得这样奇怪?
崔树旌因他这样直白的陈述楞了一瞬,他还以为祁歇是看出了什么来,没想到是因为盛婳把妆化得太过夸张,一时间只能心情覆杂地附和道:
“微臣也这般觉得。”
盛婳微微睁大了眼睛,控诉地瞪了崔树旌一眼。
祁歇似乎笑了一下,他很久没有过这样类似开怀的情绪,摆了摆手道:
“下去吧。”
……这么痛快就放他们走了?
盛婳走出御书房的时候还有些恍惚,崔树旌却觉得这一关算是过去了,等到走到没人的小道上,这才兴奋地拉过她的手:
“怎么样,见了他之后,剩下的时间你打算去哪?我陪着你!”
盛婳还是有些心神不宁,她总觉得祁歇方才那番举动根本不像是心血来潮。而且通过刚刚的观察,祁歇表现出来的精神状态和寻常人没什么两样——恰恰是这样,她找不到突破的缺口,一时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难不成真得要暴露身份才能解决?
她陷入了沈思,忽略了崔树旌的询问,他有些不满地掰过她的肩膀道: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嗯?”盛婳收敛了思绪,眨眨眼睛:“没有,你再说一遍。”
崔树旌撇了撇嘴,还是耐心地把问题重覆一遍。
盛婳摇摇头道:“我没有想去的地方。”
正事还没干完,她哪有闲心去想别的事。
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崔树旌犹豫一瞬,问道:
“你不会是想跟他相认吧?”
“怎么,你不愿意吗?”
崔树旌哼了一声:“我希望我是这一个月裏唯一一个与你相认的。”
盛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的树丛却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差点忘了隔墻有耳,他们此时还在宫中,虽然位置隐蔽了些,到底也不是谈话的好地方。
她蹙眉望去,树丛间却钻出一个意外的小身影。
粉雕玉琢、唇红齿白的女童身着嫩黄袄裙,头上扎着圆润的花苞头,水灵灵的眼睛与他们对望时一点也不露怯,脆声道:
“你们是谁呀?我怎么从来没在宫裏见过你们?”
盛婳盯着她似曾相识的眉眼,再想想祁歇如今空无一人的后宫,便猜到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李青璇生下来的女儿,盛蘅。
如今李青璇早已出宫游历,盛蘅便交由太后郁明珰抚养。
想起故人,盛婳便对眼前的小女孩生出了几分喜爱。只不过如今她扮演的是下人,崔树旌还没出声,轮不到她说话。
崔树旌对不哭不闹的小女孩很有好感,他蹲下身来与盛蘅平视,作了一番自我介绍。
盛蘅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我记得你,太后娘娘有跟我提到过你这个不省心的侄子。”
崔树旌瞬间黑了脸,盛婳憋笑憋得很辛苦。
正说着,一个高大的人影也从树丛后走了出来:
“阿蘅,一个人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见了崔树旌,崔淮显然也有些意外:
“你怎么在这?”
“我来述职啊。”崔树旌无所谓道:
“就允许你撇下一应事务来上京,不允许我提前来?”
听着他怄气的语调,崔淮心虚地移开了目光,见墻角的盛婳楞楞地看着他,他有些奇怪:
“你换了个小厮?”
崔树旌还记着盛婳说过不想跟太多人相认,于是帮忙打掩护:
“是啊,负责照顾我的衣食住行,挺方便的。”
盛婳此时也回过神来,朝着崔淮拘了一礼:
“见过崔大将军。”
崔淮点点头,收回了探究的目光。
盛婳掩下心中的震惊。
会在这裏见到崔淮,她心中不可谓不意外。倒不是因为他出现在了皇宫裏,而是他的寿数早该结束,如今怎么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裏?
她产生这个疑问并非恶意,只是想到了系统曾经说过崔家人会因为与祁歇血脉有所牵连而落得短命的下场,她把剩下的寿数转给了崔树旌,崔家其他人却是无能为力。
是以这阵子,因为怕提起崔淮会惹得崔树旌伤心,盛婳一直没有向他过问崔淮的状况,崔树旌也一直没有向她说起。
原以为崔家除了崔树旌以外的人应该都不在了,所以乍然见到崔淮,盛婳心中难免惊讶。
她在脑海裏询问系统道:
“难道我向崔树旌转移的寿数还有这种惠及家人的功能?”
系统回答道:“是啊,惊不惊喜?开不开心?你作为天命之子,寿数本来就有着无与伦比的效用,改写了崔树旌的命运,也是间接改变了其他崔家人的命运。”
听了系统的解释,盛婳这下总算觉得自己这个天命之子没有白当,嘿嘿一笑道:
“看来我的寿数真是转移对了。”
不管怎么样,满门忠烈的崔家人能活下来自然是最好的。
她却不知道,她此时靠着的这堵墻的另一侧,有一双青筋暴凸的手抠破了墻皮,指尖鲜血淋漓,滴落在冰冷的黑色指套上。
顺着这双手,抬眼望去,会看到一张不可置信的、阴云密布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