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婳透亮的眼瞳倒映着房间裏闪烁的烛光。
她在脑海裏问系统:“难道就真的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
祁歇伏在她的肩膀,闻言眼睫一颤。
他……有些不敢听了。
系统诡异地沈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如果你们想要在一起,还有一个办法。”
盛婳感觉到祁歇的背脊几不可察地一僵,束缚她的力道似乎松了一些,急忙问:
“是什么?”
“让他去到你的世界。”还未等两人反应过来,系统再次补充:
“……不过要等到他在这个世界的寿数自然而然耗尽之后,我才可以带他穿到现代世界,过去见你。”
盛婳呼吸一屏,紧接着便是久久的无言。
留他一个人孤独地活到四十岁……祁歇会愿意吗?
与她紧紧相拥的青年很显然也听到了这个条件,很久没有开口。
就在盛婳想说点什么打破这阵压抑的缄默之后,她听到他声音很轻地说:
“……我愿意。”
盛婳险些以为自己耳花了,又听他再次坚定地重覆道:
“我愿意去你的世界找你。”
“……你、你是认真的?”
盛婳如梦初醒,反应过来后便是小心翼翼的询问。
祁歇低低嗯了一声,覆又抱紧了她,声音裏有酸涩的苦楚:
“我会好好在这个世界活着,当好这个皇帝,然后去你的世界找你……你会等我吗?”
盛婳忙不迭点头:“那是当然。”
得到她的回答,青年唇齿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随后又忐忑不安地问:
“如果我去到你的世界裏,变成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你会放弃我吗?”
盛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会的,我保证!”
祁歇註视着某处虚空,眸中似有悲切一闪而过,但他还是垂下眼睫道: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盛婳抿了抿唇,忽然从他的怀抱裏挣扎出来,看着他那双微红的眼,一字一顿,坚定地说:
“我一定会等你,就算等到七老八十,我也不会放弃。”
她的手慢慢抚上他的脸颊,目光留恋地逡巡过他的眉眼:
“你也不要再为了我轻易自戕了,好吗?我希望我们再见时,都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才好。”
“……嗯。”
“你也要按时吃饭,註意休息,不要太过疲劳了。”
“好。”
“要想我……不,偶尔想一下就好了,也不能太想。”
“嗯。”
“……”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见他全都眼也不眨地答应下来,乖得像个等人来领的小朋友,忽而收起了话头,凑近去在他的唇角亲了一口:
“真乖。”
她不该招惹他的。
因为他看上去又快失控了。
小鸡啄米似的轻吻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反而成为了火上浇油的助燃剂,使他眼中弥漫出更深沈、更浓稠的思绪来,誓要将她拖进其中,与他不死不休。
帷幔翻飞之间,呼吸变得急促,触碰也开始不得章法,仿佛皮肉也阻隔了对方亲吻彼此心臟的动作。
或许是知晓她明日就要离开,余下的漫漫长夜中,两人缠绵得很疯狂。
余韵过后,盛婳却是难得没有累得睡过去。
在离开的前夕,能够待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弥足珍贵。她窝在祁歇怀裏,断断续续地说起现代世界裏的科技文明,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导游,在他面前畅快地构想着来日亟待一同完成的攻略。
祁歇抱着她静静地听,时不时在她的发顶落下一两个轻吻。
“……我们那个时代已经不用马车了,但是也叫‘车’,你可以想象一个四四方方的大盒子下嵌着几个轮子,然后人就坐在盒子裏,不费多少力气就能让‘车’运行起来,跑得很快很快。唔……”
盛婳回想了一下,道:“如果放到现在,最多只需要两日的路程,就能从上京到达北疆,中途还能休息几个时辰……”
祁歇手臂一紧,把盛婳的话都勒在了喉咙裏。
她瞪着眼睛,反应过来后便是哭笑不得:
“不是吧……我都说了不喜欢他,你怎么连这个醋都吃啊?”
祁歇闷声道:“我就是不想从你嘴裏听到和他有关的一切。”
“好好好。”盛婳无奈地摸了摸他的头:“我不提,不提行了吧?”
她看了一眼外面熹微的天光,忽然,有一粒洁白的雪点从未关紧的窗缝间飘了进来,如同一只误入这方天地的小精灵。它的出现已经可以料见室外银装素裹的世界。
盛婳有些出神地呢喃道:“……下雪了啊。今年的初雪来得真是快呢。”
“说起来,我好像很久没有与你一同看雪了。”
祁歇默了默,他记得很清楚:“你还在时的最后一场初雪,是进宫劝人走。”
那次是她过来逮回崔树旌,却没有进殿见他。盛婳意识到他这是要翻旧账了,连忙无奈地打断道:
“还说我呢,你自己不也提他了。”
祁歇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让盛婳头皮发麻的同时,还带起了一分细微的心虚:
“行行行,都是我的错。”她很老实地认怂,不过也很乐意哄着他:
“我现在最爱的是你,再也不会因为任何人冷落你了。”
祁歇这才放过她,起身便要下床。
盛婳愕然:“去哪?”
“带你看雪。”
……
始料不及的初雪一夜之间令天地都裹上了一层银白,层层迭迭,纷纷扬扬,似烟非烟,似雾非雾,冬梅屹立风中,满地粉英乱屑。
盛婳伸手接过一片轻飘飘的雪花,合拢五指,看着它消融在掌心裏。
他们正在观星臺上,举目望去,能将这座白雪皑皑的宫城尽揽眼底,黄瓦盖顶、交错斗拱皆覆清白,寒冽冬风拂过,颇有一丝高处不胜寒的意境。
“真好看。”盛婳瞇着眼,呼出的热气在空中凝出一道白雾。
祁歇站在她身边,眸光沈沈,难得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把她的衣领拢紧了些。
盛婳忽然出声道:“阿歇,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
“……你说。”
“每年来这裏,替我看一场初雪。”
“好。”他哑声道。
盛婳转过头,认真地说:“初雪是很吉利的东西,你每年来看,或许时间就会变得很快,我们也很快就能见面。”
祁歇知道这是她给自己的一个盼头,于是牵住了她的手:
“我会的。”
盛婳回握住他,转过头,想要再欣赏片刻眼前的美景和此时的宁静,却遗憾地听到脑中一声“滴”的轻响。
她该走了。
祁歇的手一瞬间攥紧,尔后又徒劳无功地松开了。
这是他第二次看着她离开,也是他第一次看着她在自己面前身影化作虚无的样子,如粼粼水波荡漾开来。
雪絮扑向他的衣袍,祁歇乌沈的眼瞳中倒映出她最后浅淡的身形,他抓着她的手,就像抓住了一缕风。
一缕永远也留不住的风。
她最后向他露出了一个笑,眼中似有泪光,声音被风雪碾得支离破碎:
“不要忘了我。”
随着话音刚落,她的身影彻底消弭。
祁歇静静伫立原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那裏也落下了一片温柔的雪花。
怎么忘得了。
时空隧道裏。
“宿主,你这样骗他活下去真的好吗?”
系统之所以会说出那番话,完全是出于盛婳的指使。他们在来之前,就做出了一个万不得已的约定——
如果祁歇对她实在执念过深,已经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盛婳便会和系统联合演一出戏,给他构造一副美好愿景,让他拥有活下去的动力。
这未尝不是一种自私的欺骗。系统虽然不懂人类的感情,也明白自己的宿主这样的行为放在现代世界就是嘴上说爱手上插刀的……渣女一般的存在。
盛婳没有停留地往前走去,只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我走的时候下了一场初雪。”
系统甚是不解:“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盛婳淡淡一笑:“下初雪的时候,任何谎言都可以被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