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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三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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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三更合一

营帐外的篝火燃至深夜,

除了偶有马匹嘶鸣与兵戟相撞之声,整个营地内好似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到处都莫名透露着一股肃杀之意,像暴风雨到来前令人心生不安的兆头,

不像是秋狝,

倒像是来打仗。

宽敞的营帐内,

暖香浮动,烛影绰绰。即使是暂时的安营驻扎,条件也做到了尽善尽美。上好的被褥整齐迭着,

摆放在柔软如云的象牙金丝软榻一角,

旁边架设了檀木衣架,地上仔细铺着细绒毛毯。在软榻的不远处甚至摆上了精致的双鸾菱花屏风,

布设一概不亚于草原部落的大帐。

但哪怕布置得再好,

也终究稍显冷清了些。夜晚来临,

角落裏也钻入些许秋天的凉意。

祁歇已经在盛婳的营帐裏枯坐久时。

原本他见到盛婳一言不发地撇下他、与另一个少年郎相谈甚欢的画面时,

心情是低落的,甚至裹挟了一丝很久没有过的委屈——

毕竟这五年来,

她将他捧在手心裏嘘寒问暖、呵护备至,

从来不会因为旁人忽视他的情绪,或者一言不发地把他晾在一边。

哪怕是他一次细微的皱眉,

都能惹得她在目光扫过来时堪堪停驻,随即立刻放下手头上的事,

关切地询问起他的情况。

甚至很多时候不用问,

冰雪聪明的她便如与他心有灵犀,

轻而易举就能猜出他的所思所想。

疼惜、爱护、鼓励,

这是他这几年来,从盛婳身上感受到最多的、有关于他的情绪。

被这样一个人放进心裏,

无微不至,滴水穿石,那颗笼罩在过往阴霾裏的心早就已经冲云破雾,春风化雨。

同样地,正是由于尝过这样的美好,祁歇也不可抑制地生出了缺失很久的独占欲——这是他第一次生出想要永远待在某个人身边、并希望她也能长长久久陪伴自己的念头。

他知道自己的心思是不对的。

她是天韶国的华朝公主,生来就是一颗光华夺目的明珠,註定被许多人窥探和思慕,他不过是有幸得到她含笑洒下的一滴润物无声的霈泽,并不能指望借此得寸进尺。

可偏偏每一次在看到她和其他人言笑晏晏的时候,无论再如何告诫自己,他的心底裏也总会冒出一些不合时宜的、甚至可以说是卑劣不堪的想法。

无法排解,无法诉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烦恼一日日地困扰着他,只有当盛婳清亮的眼神望过来时才会消弥于无踪。

哪怕只是无意间的忽视,都会被这颗饱尝冷热的心敏锐地捕捉到,从而落入塌陷无止的沼泽,惶然不安,寻不到着陆点。

所以,在听到春舟传递盛婳的命令、要他今晚与她睡在一处时,祁歇是有些回不过神来的。

甚至还恍惚觉得是春舟听错了话,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

得到春舟隐隐不耐又十分肯定的回答,他仍然觉得如置梦中。

再然后反应过来,他的心头便如涸鱼得水,重新砰砰乱跳了起来,涌上些许不知所措的慌乱,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羞赧。

他知道姐姐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或许是因为这裏人多眼杂,顾及着他的身份,才会做出这样的安排。

说是共处一室,其实最后很有可能只是她睡她的床,他在外间守着而已。

但仅仅只是这样,能够如此整夜地靠近着她、守护着她,或许还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光是想想他便觉得满足极了。

有股隐秘的欢喜在心尖生根发芽,开出颤巍而羞涩的花来。

于是越临近夜晚,他便愈发紧张。因为是她,所以连等待的滋味都变得煎熬又美妙。

祁歇十分乖觉地坐在屏风前的小椅上,这把小椅对身姿窜得飞快的少年人来说有些伸展不开,但他却一点也不介意。

他只有在坐得有些不适时才站起身来走几步活动活动手脚,也不碰营帐裏的其他东西,就静静盯着发呆,一件接一件地看过去,顺道註意营帐外有没有熟悉的脚步声。

不过在这营账内,有一件物品他却是频繁光顾——

这是他第十九次看向帐内的铜镜,擦得锃亮的镜面映照出少年修长而挺拔的身形。

衣冠没问题。

马尾没有乱。

脸上很干凈。

还用上了今年生辰姐姐送给他的发带。

他又一次审阅了自身,检查了一遍,确认完全没问题以后,抿唇微微笑了一下,又乖乖地坐回了小椅子上。

夜色渐浓,不知是不是因为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他总觉得围猎结束的节点不应该这么晚。

难道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吗?

……她还会不会回来?

想到这裏,满心的期待似乎消退了一些。

祁歇站起身来走向门口,刚要伸手悄无声息地掀起一角帘帐、查看一下外面的情况,在碰到的瞬间他的动作又凝滞了。

要是他这一出去,让有心人註意到,会不会给姐姐带来麻烦?

祁歇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收回了手。

这时,营帐外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忽地杂乱响起,伴随着几个中气低沈的男音,似是在交谈,但因为声音太小,又有厚实的帘帐阻隔,让人听不太真切,是几个路过的臣子:

“秋狝……驾崩……还未传位……”

“……左相……变天了……”

“公主……刺杀……”

刺杀?

听到这个字眼,祁歇脸色骤变。

来不及去思考最坏的可能性,他快速扫视了一眼四周,找到一条可以遮脸的布巾,拿起一旁架着的剑便要往外走。

下一瞬,他又听见门口的宿一掷地有声地询问了一句:

“什么人?公主营帐,禁止入内。”

祁歇脚步一顿。

有人来了。

只是片刻,宿一不知是听到还是看到什么便放了行。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随后帘帐掀开,闯入祁歇视野的却是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男人。腰悬长剑,一身劲装,看得出来是一副将军打扮。

在他打量着这个来者时,崔淮也在双目炯炯地看着他。

目光扫过那与昔日爱人极为相似的眉眼后,崔淮蓦地红了眼眶。

“你是谁?”

祁歇打起了十分的警惕,哪怕没有感受到来者的杀意,仍然竖起了一身尖刺。从他进来起,手便一直搭在剑柄上随时等待出鞘。

崔淮收敛好情绪,紧接着拿出了那块玉佩。

“……”祁歇瞳孔紧缩,猛地抬头看向他:

“你怎么会有……她在你手上?”

见到他这副好似被掐住了命门一般如临大敌的样子,崔淮连忙解释道:

“她现在很安全,正在营中商讨大事,这是她交给我的。”

“我这次来,是来跟你相认的。”

处理完丧葬的事宜又安抚好几位老臣,盛婳忙完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出了营帐,迎面而来的夜风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将身上的氅衣裹得更紧了些。

陪盛婳一同忙前跑后的沈椼送了她一段路。直到告别了最后一个商讨的臣子,他才对身旁的盛婳低声道:

“圣上驾崩得如此突然,也没有留下继位的诏书,各路野心勃勃之人都在筹谋着搅浑水,局势又要混乱一阵了。那个计划还要提前施行吗?”

“要。”盛婳坚定道:“正因如此,我们更应该抢占先机。”

扶持新帝不是小事,遑论他们要推上位的还是失踪在众人面前十一年的皇子,既无威信也无实权。

一将功成万骨枯。虽然为这一天已经准备了五年,饶是沈椼,此刻也不禁忧心忡忡,生怕会出现什么差错:

“你有想法了?”

“准确来说,我是找到了一个更好的靠山。”

今日在围猎中与崔淮偶然接头、达成交易一事也算是这糟心的一天中唯一的安慰,盛婳想到这裏,不由得露出一个舒心的微笑:

“有他保驾护航,这个计划就是不成功也难。”

“可信吗?”

“可信。”

虽然与盛婳是师生也是朋友,但这几年来,反倒是沈椼听她的话最多。得到她斩钉截铁的保证,他也就放了心,没有多问,只是如释重负地笑道:

“如此,我今晚也算能睡得着了。不过……”

“眼下这个重要关头,记得告诉他别乱跑。”沈椼委婉道:

“今早我休整时,还看到他上山采药,跑得跟阵风似的。那紧张的姿态,若非我叫住他询问,不知道还以为你得了什么重病。”

这个“他”指的是谁,两个人之间都心照不宣。

盛婳哭笑不得,同时心头又软乎乎的:

“他啊……你也知道,我的事情一向不让人假手。不过我已经将他安置在我的营帐裏了,一般人应该不会瞧见他。”

孰料沈椼听完这句话,脸上浮现出怪异的神色:“你……要跟他住一起?”

盛婳发现自己面对他和春舟这样欲言又止的神色,已经很容易能猜到他们的未尽之语了,解释起来既熟练又无语:

“想什么呢?当然是另外给他铺个小榻啊。而且就一晚,明天都要拔营了。”

盛瓒驾崩,秋狝自然不可能再若无其事地进行下去。他的遗体必须先运回上京举办完葬礼再送入皇陵,时间紧迫,容不得片刻拖延。刚刚盛婳和其他人一起聊到这么晚,也是在商量盛瓒的身后事。

盛婳说到这个份上,沈椼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眼见着她的营帐越来越近,想到上次隔着大老远都能感受到祁歇眼神中的杀意,沈椼默默告了辞:

“就送你到这裏了,明天见。”

虽然不知他想到了什么脸上一副忌惮的表情,盛婳还是答道:“好。”

目送沈椼走远,她这才走近了自己的营帐。

门口的宿一指了指裏面,向她递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有客来访。

盛婳不用猜都知道是崔淮来了。

也是,今晚这么混乱,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在刺客身上,自然没有人会註意到他,正好可以趁机过来与祁歇相认。

想到崔淮表面上一副八风不动的样子,内裏竟然如此沈不住气,盛婳好笑地摇了摇头,手伸向了帘帐准备掀开。

刚掀起一角,却突然听到裏面祁歇喃喃问出来的一句话,尾音颤抖,仿佛不可置信的样子:

“母后……原来是爱我的?她没有不要我,对吗?”

盛婳顿了顿,倏忽间察觉到不对。

为什么他要说“原来”?

依照上辈子的经历,她先入为主地以为这辈子的祁歇也应该和上辈子一样已经失去了童年的记忆,因此这些年来一直在他面前“洗脑”郁皇后很疼爱他、照顾他,现在却落得幽闭冷宫、吃不饱穿不暖的下场,渲染得凄楚可怜,以期能激起他夺位的欲.望。

而他也一直表现得非常相信她的话,并且同意了要为了拯救他的母亲脱离苦海而努力当上皇帝。

但从他这句问话看来,他好像一直认为郁皇后待他不好——诚然,通过崔淮的讲述,盛婳也是才知道祁歇幼年连母亲都不管不顾的事实不久。

可他又是从何处知道的?

这是不是说明他并没有相信她说过的话?

又或者……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失忆。

并且很可能上辈子也没有。

在那段她被莫名其妙软禁起来保护的日子裏,不仅她在虚与委蛇,他也同样在装……对吗?

一股莫名而来的直觉告诉了盛婳肯定的答案。

所以两辈子的他一直都记得一切。但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只是她自顾自这样认为了。

可笑的是,这辈子她还自以为是地在他面前说一些颠倒黑白的话,他竟然能忍住不反驳,顺从地陪着她演?

盛婳长久地伫立在原地,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慢慢紧握成拳。

她说不清心头是什么情绪,有惭愧,有羞恼,但更多的是惶惑。

她能理解他一开始不告诉她是因为两个人初初相识,不好直接摆明底细,为了自保他只能装傻充楞。【看小说公众号:玖橘推文】

但她不理解为什么这五年间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他可以跟自己说清楚真相,却还是要陪着她装。

耍她很好玩吗?

看着她在他面前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他该不会是觉得很有趣吧?

即使一直以来盛婳都非常包容祁歇,尽力地在充当一个温柔知性的姐姐形象,但也不代表她是没有脾气的。

被欺骗的滋味并不好受。

而此刻傻站在营帐外的盛婳不仅感到寒心,还后知后觉地升起一股无地自容的情绪。

——因为她再一次直面了上一世自己为了权力而不择手段的残忍与卑劣。

为什么祁歇上辈子明知道她的身份,也自知自己若是恢覆原来的身份坐上皇位会更加名正言顺,却还是故意装作失忆的样子?

其实以他当时的能耐,如果他想,那个九五至尊之位还真不一定会落到盛婳的手上。

只有一种可能:他上辈子根本无心皇位。

否则他早就回宫了,何苦还要去当那个朝不保夕的杀手?

所以他才要故意借着失忆向她展示自己没有威胁。

而她在无意间发现他的真实身份后认定他是一个巨大的隐患,便没想着放过他,哪怕知道他“失忆”了,也没有放弃除之后快的念头。

虽然后来他为救她而死,这个想法也就此不了了之,但这辈子的盛婳回想起当时来,只觉得羞惭不已。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上辈子的自己有多狠心——虽然祁歇因她而死,但她站在他的墓碑前时,心裏却是切切实实产生过一丝解脱之意:

他死了,也就不用她亲自动手了。

她心知肚明哪怕那时候他活着带她逃离出了那个村子,她最后还是会杀了他以绝后患。

作为一个帝王,她坚定不移地守卫着自己的皇位,就像守护着宝藏的恶龙,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和觊觎,哪怕是潜在的威胁都要扼杀在摇篮裏。

但其实到了最后,这个“宝藏”对她而言,也不过是一座空壳而已。是她自己执念太深,才将权力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正是因为意识到这一点,盛婳才惊觉上辈子的自己为了一个虚位能够泯灭人性到手刃一个无辜、甚至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人的想法有多可怖。

就连她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胆寒的地步。

当然,这其中也并非没有她接收了现代社会和谐观念的原因。

她这辈子虽然同样可以舍弃一切——毕竟知道了自己不属于这个地方,但比起上辈子,她找回了最原始的快乐、最舒心的状态以及全新的自己,因此才不至于走入和上辈子一样的死胡同。

也是这样,她在知道祁歇装失忆之后,才会一瞬间察觉到他的意图。

换成上辈子的她,哪怕知道了他的失忆是装的,也根本不会去深究其背后的原因。

因为她不会允许自己有一丝一毫的心软,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

不敢面对曾经如此负恩昧良的自己,盛婳在此刻也有些不敢面对祁歇了。

尽管他并不知道上辈子发生过的事,也不知道她上辈子产生过的这些还没来得及实践的念头。

盛婳呼出一口气,轻轻放下了帘帐。

而在营帐裏,祁歇问出了那句话,便看到门口一角布帘卷起又垂下。

那只纤白如玉的手上,是他熟悉的丹蔻。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神色一瞬间变得慌张无比,还没等到崔淮的答案便冲了出去。

“姐姐——!”

盛婳还没走出几步路,帘帐后便探出一条长而有力的手臂,在她反应不过来之际将她一把拽进了营帐裏。

祁歇心中一片空白,只知道自己不能让盛婳这样走掉,又牢记自己不好走出这个营帐,没有多想就把她拽了进来。

等到真这么做了之后他才意识到不妥,又连忙放开她,紧张地问:

“弄疼你了吗?”

盛婳摇了摇头,看着眼前晓月霜雪一般的少年露出一脸忐忑不安的表情,心中嘆了口气:

算了,还是装一装吧。

再抬眼,她的脸上已经扬起了一个善解人意的笑容,道:

“刚刚宿一跟我说你和崔大将军在谈话,我还想着给你们腾出空间,等你们聊完我再进来。”

这时崔淮也走了过来:“确实已经谈得差不多了。”

他看向盛婳的目光之中已然卸下了防备,多了一丝更为真实的亲近之意,好像在看待自己人。他再次郑重其事地作了个揖:

“崔某多谢公主这些年来对这个孩子的收留照拂之恩,他能平安长到这么大,想必公主一定费了不少心力。崔某铭感五内,愿随公主驱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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