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将军言重了。”盛婳摆了摆手,硬着头皮尽力忽视祁歇在一旁似有千言万语要说的恳切眼神,突然扯开话题道:
“说起来,今日秋狝之宴,便是崔将军说的‘那个人要付出的代价’?”
那个人指的也就是盛瓒。
“是。”左右已经大功告成,崔淮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压低了声音道:
“我在他身边蛰伏了近十年,为他培养了无数杀手与精兵。他利用我利用惯了,早就没想过我还有背叛他的可能。所以这一次的刺杀也是他交给我来安排,目的就是为了试探程言寒,必要时嫁祸给他。”
“原本以狗皇帝的意思,杀手可以出手,但绝对不能伤及他一根毫发。如果程言寒舍身相救挡了刀,证明了他为人臣子的忠心,皇帝或许会放过他;但如果他袖手旁观,杀手就不能当场自尽,要留下指认程言寒的口供。”
“但狗皇帝却绝对不会猜到,我表面上答应,暗中却给程言寒传了消息。”
“程言寒果真有所动作——我看得出来他有野心,也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不出我所料,他把那个检阅官换成了自己的人。他的做法并不难猜,如果能一举杀了皇帝,那自然是好事,如果他杀不了,那个杀手也会当场自尽,让皇帝寻不到把柄。”
“只是令我意外的是,他选的人好像不怎么靠谱,不仅被我的人拿下,还把他供了出来,着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虽然语气是遗憾的,崔淮脸上却闪过了一丝乐见其成的意味。
盛婳皱了皱眉:“所以那两名侍女都是你的安排?”
“是,总要做做样子给皇帝看,派出一个人保护他,让他放松警惕。”崔淮瞇了瞇眼睛:
“再在他以为计谋得逞的时候,给予他致命一击。”
如果没成功,他也不会留下把柄——那名侍女会当场自尽。
盛婳心知肚明。上一世,她便是挡了这一刀,让崔淮没有得手。
好在这一世他做到了,不仅杀了盛瓒报了仇,还扫除了程言寒这个宿敌,可谓是一石二鸟。
没想到崔淮一介武夫会拥有比文臣还能算计的头脑,盛婳由衷感慨道:
“一举两得,崔将军实在是有勇有谋。”
如果盛瓒这一次活下来了,那么崔家绝对不会好过,所以崔淮只能也只会抱着必胜的决心。这份破釜沈舟的胆魄与胸襟,盛婳自嘆弗如。
“公主过誉了。”崔淮谦虚了一下。
终于,他后知后觉到气氛不对。看了一眼从盛婳进门起便一直缄默至今的祁歇,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突然道:
“这孩子还需劳烦公主再照顾一段时间,直到他身份昭告天下。天色已晚,崔某便不多加叨扰了,先行告退。”
崔淮步子迈得极大,眨眼间便退出了营帐,留下盛婳和祁歇在原地面面相觑。
“……”盛婳头疼了一瞬,率先开了口:
“说吧,你是不是一直都有以前的记忆?”
“嗯。”祁歇垂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闷闷地应了一声。
方才,他看到她的那一瞬,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这会儿却不知道该从何解释起。
任何语言对于欺骗来说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不知道的是经过崔淮那一打岔,盛婳此时那股歉疚劲也过去大半了。
她一向很好沟通,不喜欢把话憋在心裏,此时当然问出了最想问的: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跳跃的烛光斜斜打在少年身上,低敛的长睫于是在峻挺的鼻侧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格外孤寂又不安。半晌,祁歇才轻声道:
“因为我发现你更希望我什么都不记得。”
盛婳指尖微颤,无言以对。
他失忆,确实是她当初窃喜的一点。只有这样才能利用他一片空白的记忆凭空捏造出可以驱使他上进的动力,否则单凭他被父亲无视、堂堂皇子却活得比宫人还凄惨的童年,谁会愿意回到那个冰冷的皇宫之中?
这一点,她无从辩驳。甚至这裏面还夹杂了她不可言明的私心——她未尝不是在利用祁歇即将禁锢在皇宫裏的余生换自己回家的机会。
而他却为了能让她达到鞭策的目的,让她骗起来更没有负担,便就这样心甘情愿地装了五年。
五年间,面对她与事实完全相反的谎言,盛婳难以想象他是以怎样的心情听完,再顺着她引导的方向做出一次又一次的承诺,保证自己一定会坐上那个位子。
而他心裏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盛婳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关心过这一点。
“你……”盛婳深吸一口气,终于是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你老实告诉我,你心裏真的愿意坐上那个位子吗?”
在盛婳问出的一瞬间,她的脑海裏仿佛有电流声惊恐地劈啪了一下:
“宿主,他要是回答不愿意怎么办?你真就不让他当?这样一来你不就前功尽弃,无法得偿所愿了?”
盛婳没管它,只专註地看着眼前这个与她朝夕相处了五年的少年。
她尊重他的想法,不想拘着他。如果他确实不想当,她可以暂时代为管理这个国家几年时间,再在这个世界裏物色一个新的人选好好培养。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当女帝了,虽然累是累,但要是留下来,就当在古代世界裏多赚几年寿命了。
可不知为何,在她问出这句话之后,祁歇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奇怪。
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话。
盛婳寻思着她刚刚的话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又是耐着性子重覆了一遍:
“遵从你的本心,我不逼你。”
系统还在盛婳脑子裏喋喋不休地蹦哒,以期能叫醒这个大晚上莫名其妙犯浑的宿主:
“这个皇帝你不当我不当,全都当烫手山芋撒手不管,这个世界会崩塌的!宿主,宿主,你清醒点啊……”
“闭嘴,”盛婳被吵得头疼,在心裏回怼道:
“天底下的贤才多得是,只要一个国家政治清廉,在位者知人善任,爱民如子,何愁不会海晏河清?”
这次系统的声音裏带上了一丝委屈:“问题是只有世界认定的天命之子才可以登位啊……”
“人定胜天。”盛婳只说了这么一句。
系统闭嘴了。
等到註意力重新转回面前的祁歇身上,盛婳却发现她一连问了两遍,他都在发呆,目光怔忡地盯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虽然很奇怪祁歇为何一反常态地连连走神,但盛婳对他的耐心从来都是格外好:
“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祁歇这才回过神来,兀自压下他再次听到那个奇怪声音的震惊和疑惑:
他听到,那个神秘人的声音似乎是和姐姐达成了什么条件,在要求她扶持他登上帝位,否则世界会崩塌?她就“无法得偿所愿”?
什么愿望?
会是……和她的性命息息相关的吗?
祁歇不敢想。
他只知道似乎如果自己不当这个皇帝,盛婳很可能会受到那个超脱他认知的存在的威胁,不会好过。
可她竟还甘愿付出他不知道的、或许很巨大的代价,只为了换取他自由选择的权利。
值得吗?祁歇很想这样问她。
但他终究没有问出来。
这件事情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而且如果他一旦说出来,惹怒了那个未知的存在,又该怎么办?
他不怕那个神秘声音的主人,只怕盛婳会因此丢掉性命。
瞬息之间,祁歇已然做出了决定。
那便是走上他被选定好的轨迹。
哪怕……他对那个位置并没有多么强烈的欲.望。
事实上一开始他会答应下来,并且在这五年间不厌其烦地对盛婳做出保证,从来只是为了她。
因为她需要他这么做,他就一定会去做。
他的新生本来就是她给的,所以哪怕现在是要他拿命去换盛婳的“得偿所愿”,他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祁歇对上盛婳的目光,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我愿意。”
无视了系统在脑海裏爆发出来的欢呼,盛婳沈默一瞬,又确定了一遍:
“真的愿意吗?”
“嗯。”
得到这个回答,盛婳本是该高兴、该感到如释重负的,但不知怎的,心头还是会涌现出自己对于祁歇上辈子隐姓埋名彻底抛弃过去的猜测。
此时,看着那双湛然的黑眸,仿佛能透过少年清冷的外表看见那颗无畏无惧的心,她又只能暂时压下那股怀疑的情绪,转而安慰自己:
两辈子的轨迹都不一样,人也是会变的,或许这辈子的祁歇一直都有不曾言明的野心呢?
更何况,他刚刚也知道了自己的母亲并不是不爱他的,所以他也会想要去把握住权利、争取早日救她出冷宫吧?
一想到这个理由,盛婳便觉得祁歇这句“愿意”又真了几分。
她却不知道祁歇即使知道了母亲冷待他的真相,也并没有想过要靠登位救她。
过去的伤害虽然事出有因,但并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被抹去的。祁歇很清醒。
出于母亲十月怀胎之恩,他最多只会做到潜入宫中带她出来,好好赡养她的晚年,仅此而已,不会迂回地做出多余的事。
盛婳也同样不知道在祁歇心中,甘愿让他把左右自己人生的机会交付出去的,唯有她。
这会儿虽然得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答案,但她对于祁歇做出的选择却隐约感到一丝不忍。
——他根本不知道,如果要走上这条路,他只能活到四十岁。
受系统限制,她也无法告诉他这一点。
整颗心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用力拉扯着,滋生出丝丝缕缕的无力感。
“对不起。”
盛婳双肩耷拉下来,突然低喃了这么一句。
不仅是因为过去五年自己在他面前的胡编乱造、歪曲事实,更是因为她此刻的有所保留,无法做到对他坦诚相待。
“你没有对不起我。”看着盛婳低落的发旋,祁歇垂眸道:
“是我隐瞒在先,该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
盛婳抬头看他,看见那双黑沈的眼眸像夜晚中缓缓流动的一汪湖水,此时格外澄澈明亮,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底。
他是真的不怪她。
可盛婳内心却愧疚更甚。
少年人如瑶林琼树,清风兰雪,一身风发意气蕴藏于寒色皎皎的外表之下,不曾言明却壮如虹霓。
他捧着一颗赤诚的心来到她面前,却即将被她推着踏上一条註定劳心费神的道路,到头来只有短短四十载的寿命。
这股不忍的情绪其实一直都有,只是在今天格外旺盛,让盛婳想在临走之前对祁歇加倍地好、加倍地溺爱。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她的内心好受一点。
她突然问他:“你有没有想要实现的愿望?”
愿望?
祁歇与她久久对视着。这些年来他的个子窜得飞快,身形已经能够完全笼罩住她,仿佛只要再往前一步,靠近她,就能完完全全地把这个人拢进怀裏。
他知道,她或许是不太相信他的答案,觉得逼迫他做了不喜欢的事而感到愧疚,才想要补偿他。
他的姐姐,心思一向都这么好猜。
可他……却一点也不想一直做她的弟弟。
这个想法在心底裏冒头的一瞬间,仿佛拨云见日一般疯狂抽芽生长,深深扎根在他血肉筑就的心臟裏,唤醒了早就难以填满的的欲壑。
在这一刻,对上这道无限纵容的目光、仿佛如何越线她都不会责怪时,祁歇终于认清了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困扰他的烦恼来源。
他喜欢她。
或许用“喜欢”一词来描述还太过浅显,他对她的感情,更像是融进血液裏的一部分,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无法割舍、无法抹去。
他甚至有股错觉,自己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就是为了遇见她,并追随她。
哪怕他从一开始就得到了许许多多琳琅满目的爱,在她含笑望过来的第一眼,他也仍会觉得那道明丽如秋水的目光已经胜过这世间的一切,成为爱的本身。
“姐姐……”祁歇声线微哑,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可以不叫你姐姐吗?”
只是这样?
盛婳惊讶一瞬,随即便想通了缘由:
也是,孩子都长这么大了,想要显得更成熟一点,肯定不想再“姐姐”“姐姐”地叫她,不然总是会给人一股长不大的稚气感。
这个称呼本来也是她逗他叫的,尤其在得知祁歇的身世后,除了年龄上的差别,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确实没有必要再维持这样的称谓。
盛婳很是大方:“这算什么愿望?你想怎么叫我就怎么叫我。”
“真的?”
“当然。”
祁歇想到早上那个少将军对她的称呼,抿了抿唇。
他不想像那个人一样叫她“婳婳”,他想要一个独特的、只属于他的称呼。
见祁歇蹙着眉在那裏冥思苦想,好似在纠结一个很是棘手的难题,盛婳打了个哈欠,不由得提议道:
“我叫你‘阿歇’,不如你就叫我‘阿婳’?”
祁歇看她一眼,转而盯着地上,语气平淡地问:“还有其他人这么叫你吗?”
“啊?”莫名感觉到他的话有一股赌气的意味在裏面,盛婳有些摸不着头脑,想了想答:
“没有。”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这句回答话音刚落,盛婳又感觉到祁歇的眼睛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亮了起来,接着便听他道:
“那就叫你这个。”
声音裏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愉悦。
“好。”
虽然不知道改了个称呼对他而言开心的点在哪,但盛婳一向是纵着他的。看出他满意了,她也笑了笑:
“时候不早了,先睡觉吧,明天一大早还要起来赶路呢。”
“……嗯。”
祁歇解了发带放在一边,顺滑的长发就此倾泻下来,在烛火的映照下,衬得那张脸庞愈发淡漠而清冷。
盛婳的眼神在那头极为黑亮的发丝停滞一瞬,按捺住心头想去碰一碰的欲.望:
不行,他都长这么大了,得有些分寸感。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屏风后面。
祁歇也在门口临时安置的小塌上躺了下来。这个小榻原本是为春舟守夜准备的,现在给他用,就像那把小椅一样,有些令他舒展不开。
不远处,屏风后面传来零碎的声响,像是衣袍脱落的动静。
祁歇红了耳根,慢慢翻了个身,盯着空白的布帘闭上了眼睛。
不敢看,不敢听。
若盛婳此时出来,便能看到那火烫的、仿佛被热水浇过一遍的耳尖,少年整个蜷缩在小塌上,逼仄得有些可怜,全身上下几乎要冒出烟来似的。
等到室内重新安静下来,烛火也熄灭了大半,祁歇仍然紧盯着面前的布帘,一点睡意也没有。
阿婳……阿婳……
她是他的阿婳。
心念后知后觉地开始缠绕着这个称呼,反覆琢磨,反覆回味,反覆逡巡,好似这样平常的两个字都带上了一丝缱绻绵软的意味,逐渐膨胀成一团甜腻的棉花,要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祁歇呼吸一滞,忽而想到什么,动作极轻地从层层衣领之中抽出了一块物什——
那是盛婳五年前送给他的生辰礼物。
这块长命锁被他长年累月地戴在离心口最近的地方,拿出来时仍带着他身上的体温。
祁歇攥紧了它,慢慢地、极为珍重地放到了唇边,落下一个潮湿的吻。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勉强抑制住心中那早已无法无天的情愫。
也是在警告他——
千万不能洩露出任何直白的情意。
他知道,她从来只把他当弟弟。
若是她知道了他深藏在心底裏的妄念,一定会就此疏远他、排斥他。
祁歇了解盛婳,她虽然看着温柔,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但她内裏的灵魂却从来不是任何人可以触碰得到的。
连他也不可以。
祁歇垂下眼睫,静静摩挲着那块长命锁。
所以一旦她真正狠下心,自己在她那裏的一点特殊的优待也会很快被收回,成为被一视同仁的所有人中的一员。
他必须得忍。
忍到她真正将自己当做一个男人看待,而不是一个永远需要她照顾的小孩。
他也一定可以做到。他等着那一天。
短暂地安抚了心中焦躁难言的巨兽,祁歇又将长命锁小心地放回去。
他耳力极好,这走神的片刻,屏风后面已经传来了盛婳匀缓的呼吸声。
她已经睡熟了。
看来今天一定很累吧。
祁歇想着,回忆起前段时间跟按摩师傅学习的手法,心中暗自决定等到明天马车上给她按揉一会儿肩膀。
心绪纷杂间,睡意也如潮水一般侵袭来,祁歇缓缓闭上了眼睛。
“砰咚——”
却在这时,屏风后面突然传来了一道沈闷的声响。
祁歇警觉地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