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足为奇,还是司空见惯?
又或者,他在她眼裏,根本称不上是一个男人……所以她才这般不以为意?
庞杂的思绪带着不知所措的疑问纷至沓来,这一瞬,盛婳的诘问或是开解对他而言也好过一声不吭的反应,祁歇甚至无法从任何痕迹中窥见她的所思所想。
祁歇怔在原地,一丝覆杂难言的委屈钻入心尖,如压在重石下的小蛇,哪怕正在肆意作乱也无可奈何。
清晨,柔软的晨曦从门口垒起的石堆缝隙间洒入,坠在沙地上晕成了斑驳的光点。
朦胧间察觉到天亮的盛婳悠悠转醒。
一夜过去,面前的火堆不知何时已然熄灭,只剩下一地黢黑的灰烬。
没忘记此时他们仍在逃亡途中,盛婳伸了个懒腰,转过头,刚想叫醒祁歇,却发现他靠着石壁,湿润的额发凌乱贴在鬓前,嘴唇已经失了血色,俊脸却已经烧得一片通红,长眉也蹙得死紧,像是睡梦中也不甚安稳。
盛婳脸色一变,忙走过去查看他的情况。
——果然,昨晚一经打岔、忘记阻止他穿上未干衣物的隐患还是爆发了。
盛婳懊悔极了,昨夜她就不应该无知无觉地睡过去,祁歇这一身伤堪比重癥病人,她本应该贴身照顾才是。
然而此时说太多也是枉然,盛婳赶紧询问了系统能不能就近采些草药缓解祁歇的病癥。
得到回答之后,她轻手轻脚地替他盖好外衣,片刻也不敢耽误地出了山洞。
“白荠草,性微寒,茎叶细长,棱及节有毛,生于河边……”
盛婳一边默念着,目光一边巡视着河流边的草地。这裏水源充足,光线良好,生长的植物种类也多,琳琅满目各开一方,有些则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
时间紧迫,又怕采错了药让祁歇的病情雪上加霜,盛婳只能无视丛间的小刺蹲下身去,将草堆捋开来细看,认真遵循着系统给出的白荠草的特征一遍遍确认过去。
“找到了。”
盛婳微瞇着眼睛,将一簇草药连根拔起。
她回过身去,正要沿着来时的路走,不经意间抬头一望,不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昭示着人迹所在。
盛婳的神色陡然严峻起来。
像是意识到什么,她看了一眼河流流向。
还是昨天的记忆,盛婳记得很是清楚,她与祁歇被冲上岸的那条河流是由东边流向西边,早晨她也是沿着这条河流寻觅药草,眼下流向却变成了从西边流向东边。
只有一个解释,那便是这条河流是绕山而流,形成了一个闭环。昨天他们没有发现村庄的踪迹,是因为它在山的另一头,他们的视线恰好被挡住,如今她比昨天多绕了小半圈,才得以发现这个村庄。
想到祁歇一个人在洞裏还发着高烧无力动弹,盛婳连忙将药草严实揣进怀裏,动身离开。
此处虽然只有一座大山,但山势挺拔,地广无垠,林立的树木郁郁葱葱,沿途小路分岔也多。
盛婳来时匆忙,沿着河流之前的方向只记了个大概。她正走在林荫道上,警惕望着四周的目光突然定格在不远处一棵苹果树上。
昨晚也是吃了些野果,到现在还未曾进食——顾念着自己的肚腹和祁歇无法空腹用药,盛婳只犹豫了一瞬,便拐道过去。
虽然运动神经不发达,但盛婳爬树的功夫还算可以。
放下草药,她的手刚扒上树干,正要一鼓作气,突然间,树上的枝叶仿佛活过来一般抖动了一下。
一个憨头憨脑的小少年从树丛间露出脸来,正在一口一口啃着手中的苹果,他好奇地看了一眼盛婳,随即手脚并用就要爬下树来。
盛婳见到他,脑中那根弦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绷紧。
果然,一道健壮的人影比这个笨拙爬树的小少年更快落地,似乎是小憩被吵醒,目光带着些许不善和探究看向盛婳这个不速之客:
“你是谁?缘何闯入此地?”
看清那张胡子拉扎的须眉面容,盛婳不由得吞咽了一下口水,暗道一声不妙。
今天真是背到家了,竟然叫她碰上前世将她和祁歇引进村子的那个猎人兄弟之一的哥哥。
若只是那个呆呆傻傻的弟弟也还好,可偏偏是最难缠、也是最不好糊弄的哥哥。
上一世,盛婳和祁歇陷入密林走投无路之际,遇上的正是这对兄弟。这位猎人哥哥自顾自认为他们是一对逃婚出来的落难鸳鸯,主动提出让他们进村休养,热情到有些反常。当时实在是走投无路,盛婳和祁歇才勉强答应了下来。
不过这一次,盛婳提前做好了准备。在出来前,她刻意没穿自己那身明显的裙裾,而是把昨天在河水裏滚得最臟的衣服穿了出来,随意用昨夜烧剩的黑灰抹了眉,还扎了个男性化的粗糙高马尾,乍一看,更像一个无意中流落此间的瘦弱少年。
盛婳把流落的原因一说,那个猎人哥哥果然半信半疑:
“你说你被强盗逼得坠崖落水,可为何看上去没什么伤?”
这位形容粗犷的猎人仔细打量着盛婳,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精光:
“而且你生得……未免也太过女气了些。”
盛婳心下一跳。今早出来得急,她是做了掩饰,但根本没来得及看全不全面。
虽然心慌,但盛婳面上却自如露出一个苦笑,压低声音道:
“大哥有所不知,正是因为我生得柔弱,那群强盗不仅夺我钱财,还欲……对我上下其手,我是不堪受辱,才会跳下悬崖,索性流水不急,我才没有受什么重伤。”
盛婳会这么说,也是根据上辈子在村子裏相处的记忆,抓准了这个猎人哥哥的痛点:村裏女人被极尽利用完生育能力之后多用来献祭,男人们不甘寂寞,时常在私底下两两作乐——眼前这位猎人的弟弟童年时就是因为遭遇歹人囚.禁狎.玩,受到打击才变成现在这副痴傻模样。
果然她这么一说,此生极度痛恨断袖的猎人脸上很快有了动容之色:
“我信你一次。你愿不愿意跟我回村,先暂时安置下来?”
未曾想到他还会对“男儿身”的自己提出这个问题,盛婳楞了一瞬。
此时接受下来,她便难以脱身去找祁歇,而且随时可能暴露女子身,届时才真是羊入狼窝;若是不答应,一个少年孤身游荡在山中还受到食物问题困扰,拒绝一个安身之处怎么看都有些可疑。
她斟酌的这一会儿叫猎人察觉,他敏锐得可怕,只是眨眼的功夫高大威猛的男人便冷下了脸,本就野性难驯的面容显得更不好惹:
“你不答应?是不想,还是怕暴露什么?”
还未等盛婳回答,小山似的男人便猛地扑了过来:
“让我看看你究竟是不是真的男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