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辜低垂着眼睛,看向自己这个一出世就被程言寒不声不响送入宫中的女儿。
这些年来,他犯下多少杀孽,手上又沾了多少鲜血,他比谁都清楚。没有人会在目睹他干脆利落杀完人之后,还能若无其事地跑过来,靠近他搭话。
搭在箭弓上的手指轻颤了一下,秦辜看着这张天然信任的面容,竭力克制住与她相认的冲动。
这些年习惯了暗中相帮,他本不打算出现在她面前,一是不知该以何身份,二是自认没脸见她,不敢出现。
收到宿三发出的信号,得知她生死未卜,他再也坐不住,率领手下一路寻了过来,分头在她坠崖的地方附近一座山一座山地找,一刻不息,彻夜未眠。
他已经让程盈含恨而终,不能再让唯一的女儿也死得不明不白。
幸好,他记得多年前座下有一名杀手故乡出自此处一个隐世村庄裏,猜测盛婳有可能被流水带到这裏,便前来碰碰运气。在她遭遇祸殃的前一瞬,他沿着河岸附近淤泥上的脚印及时赶到,保住了她的安全。
觉察到面前这个男人片刻不离的视线,似乎是盯着自己出了神,盛婳心下疑惑:难道她的脸上沾了什么臟东西?
她正要礼貌出声,却见男人偏开了头,简略道:
“我送你出去。”
他明显没有寒暄的欲望,不多废话言简意赅的一句却让盛婳亮了眼睛:
“多谢高人!”接着她又期期艾艾地提出请求:
“我还有一个朋友也流落到此处,受了重伤,此时正在不远处的山洞裏,不知高人可否带我们一起逃离这个地方?”
秦辜却道:“我只能先送你一人出去。”
他找到了盛婳,自然是以她性命为先,不可能再让她于此地停留。那个村庄“吃女人”的隐情,秦辜有所耳闻。一旦对上,哪怕他武功再高也是势单力薄,无法完全保证盛婳性命无虞。
再者……
他身上的毒可撑不了多久。
秦辜忍下喉间翻涌而起的血,静静地用目光描摹着眼前盛婳的脸。
死前能救下她,看看她,他这条命也算死得其所、死而无憾了。
盛婳犹豫片刻,她也知道带两个人、尤其还有一个病号实属困难了些,不好得寸进尺为难人家,但她又不可能抛下祁歇不管,只能以商量的语气恳切道:
“要不,你先陪我回去给他餵药再带我走?”
无论如何,高烧中的祁歇是等不了的。她起码得让他先退烧,再想办法带他走。
舍不得拒绝那双殷殷期盼的眼睛,秦辜只能答应下来。
盛婳抱着洗凈的草药回到山洞,却发现祁歇已经不见了踪影,只余一块她昨晚置于石上的丝绢被风吹至角落。
“别急。”
见盛婳焦躁地来回踱步,秦辜端详了一会儿地上的脚印,得出结论:
“没有人来过,是他自己出去的。”
盛婳还是静不下心来。她怕极了祁歇会走上身死异处的结局,即使她不在他身边,他没有理由替她去死,但如今他孤身一人,身上伤痕累累还发着高烧,这样的状态出走野外,怎么想都不会安全到哪去。
“不行,我得出去找他。”
言罢,盛婳一边往外走,一边在脑海裏询问系统:
“快给我定位祁歇在哪,快!”
“在那个村子裏。”系统答道。
盛婳脚步停滞,一瞬间跟被雷劈了似的僵直原地,只觉浑身发冷,在脑海裏滞涩道:
“什……么?”
好在系统的回答及时打断了盛婳的胡思乱想:
“宿主放心,天命之子暂时没有危险。据我推算,这一步为必然之势,若不顺应,他反而会死于伤病。”
听到这裏,盛婳短暂松一口气。
系统这么一说,她细细斟酌一番,猜想期间一定是有人将他救了回去。
也是,祁歇的性别已经是他行走村裏的保护伞,不用像她一样担惊受怕。
如此,她当下的燃眉之急又变成了联系外界,将村子裏那些疯魔的信徒一个个揪出来。
如此想着,盛婳回过身,却刚好捕捉到男人偷偷拭去嘴角血迹的一幕。
盛婳略是一怔:“你吐血了?”
“我……”秦辜刚要说自己没事,突然间浓重的晕眩感袭来,他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身体忍不住晃了晃。
盛婳连忙扶着他坐下来。
秦辜闭了闭眼,开始感觉到身上的力量正在如退潮一般慢慢流失,取而代之的是仿佛被巨石倾碾而过的排山倒海般的痛意,不由得在心中自嘲一笑。
想他做了多年落星阁阁主,无数人捧着金银珠宝稀世珍品俯首在前只为求见他一面,如今竟要无声无息地死在这荒郊野岭之中。
不过……
睁开眼,迎着盛婳关切的目光,秦辜又觉得不枉自己走这一遭。
此情此景之下,他明知自己不该多说什么,无论说什么也弥补不了他对这个孩子的亏待、对她母亲的伤害,却还是忍不住揪紧了盛婳的衣袖,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出口,最后也只是道:
“……不用怕,我已经向外传递了消息,即使没有我,很快也会有人过来救你。”
盛婳隐约觉察到他想说的话不止于此,她看向对方的眼睛,那裏面盛着不舍和愧疚,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那一句:
“你到底是谁?”
上辈子,这辈子,你到底出于什么原因才会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