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那个人是良心发现?人的想法是捉摸不定的,善恶一念间,但是你不能因为他拉了你一把,看到这点善意,就觉得以前他推你几十次的恶意都能被原谅吧?那样你受的伤也太徒然了。”他说着说着,想到了那天黄荆被绑在树上的场景,更加气愤。
“当然不会忘,我巴不得以后不用见到他们,这样就不用再想起过去那些事情了,想一遍我就像是在把过去重演一遍,自虐一样,没必要。”
黄荆想到个事情,又给植成乔下命令,“植成乔,等会儿吃过饭,你要不要回家收拾东西?不回的话,就写个东西。”
“不回,昨天回水西塘拿了手机都没回家,本来也没什么东西。”植成乔摇头,“我要写什么?”
“我有个本子,算是我的‘痛苦记录手册’,但是,你也可以把它当做‘断痛手册’,借你用一下。你,一字一句地把你上周一受伤的过程记下来。”
她语气很认真,不容拒绝。
“为什么啊?”
“因为你吓坏我了!我要记下来。以前,我感觉每一次感受痛苦的时候,时间都变慢了,非常难捱。我不知道你到底有多痛,但这件事闹这么大,耽搁这么久,肯定不是小事情,你要记住,我也要记住,还有,一定是下不为例了。”
黄荆说着说着,无意识皱着眉瘪着嘴,差点没忍住要哭了,气不过,狠狠拍了植成乔的手臂一下,又扭过头去另一边。
植成乔知道那天的事情其实一直令黄荆耿耿于怀。
最近事情太多了,她要在医院跑来跑去,要在病床旁边陪护自己,要帮忙去到陌生的村子取东西,还要照顾自己作为病人的情绪,回家又要帮着奶奶干农活。
将近一周,她都处于真空状态,没有时间发洩情绪,只能维持冷静轻松的状态应对各种事情。
“对不起。”植成乔不知道该怎么传达慰藉之心,握住了她的手腕,没意识到这算是多么亲昵的动作。
他着急,只说没事的、别伤心、以后都不会了。
黄荆快速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撒开他的手,然后一边问王槐英要不要帮忙,一边走向厨房。
植成乔看着被撇开的手,坐在椅子上发楞,他的手心变得滚烫,但明明黄荆刚刚冲过井水,手腕是清凉的,而且手腕上也没有什么伤痕,就是软软的,有些滑腻。
他甚至不知道热源到底是哪裏,烫意就不由分说,从手心钻到脑子裏。
吃饭的时候,王槐英问植成乔睡不睡得着、吃不吃得惯,他都点头,说觉得很自在,王槐英也点着头说这样就好。
放下碗筷,王槐英斟酌了一下,又问植成乔,“小仔,你想不想和我们住在一起?”
植成乔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敲晕了,说不出话,黄荆闻言有些诧异,盯着王槐英,“奶奶,你……”
王槐英看向黄荆,又转头看了看植成乔,缓缓开口。
“小仔,小女,你们在医院的时候,我一个人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我五十多岁了,这一辈子也是经历了千道磨炼,见过百桩喜事,看很多事情都不觉得怪了,好的坏的都差不多。十几岁还在做女儿的时候,我的爷娘,一个疼我,一个恼我,日子算过得不好不坏,虽然没有文化,但也是自在活了几十年。后来,我和小女的爷爷结婚,平平淡淡过了十几年,受了十几年的照顾,那是我过得最得意的十几年。但是命数猜不到啊,他一句话不留就走了,后来我没着没落地过着,忽然就要面对一个人带三个娃娃的生活,忙得像鬼像神,但又被三个娃娃猜疑顾忌。其实,被赶回来这裏住的时候,头两天我真是日日偷着哭,哭老公走了、哭自己又被抛下了、哭孩子没良心了,又哭村裏人的烂舌根歪脑子,感觉世界上没有活头了,但再怎么哭生活是也没变化。后来,我习惯了,能接受了,反正和小女的爷爷刚结婚也是在这裏住,我一个人也没人打扰,三个娃娃我养了一场,没灾没痛的,到头来闹成这样,就算是各自散了吧,而且我在这裏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也算自由清凈。再后来,我的那三个娃娃倒是不再联系了,小女却被送到我这裏,是他们作孽,但对我和小女来说,也是缘分。同样的,放在你身上也说得过去,你个我们,也是这么个缘分。”
“小仔,我们小女以前也没说过有什么朋友,能和你这样亲,我想你不会是坏人。而且,你们年纪这么轻,受伤了都能相互扶持,我吃惊,也放心。总有一天我会老会死的,我就怕小女没有人陪着,但又不想把她送回去她爷娘那裏,你也是一个人住,难免辛苦冷落,不如就我们三个一起住吧,现在我们互相照料着,以后我要是去找小女她爷爷了,你们就互相照料,大家都是被抛弃过的人,一定不会忍心自己去抛弃别人的,你们说呢?”
植成乔听得发楞,被王槐英对前半生的描述感到哀婉,又被她的真诚邀请和带着托孤意味的托付震撼到,不知道该说什么。
黄荆红了眼,望着王槐英,恳切地说,“奶奶你在说什么啊,不用担心我的未来,而且等我长大,我会照顾你。”
“小女,我当然知道这些,但我是真的希望小仔可以和我们一起住,不是一时间可怜或者同情才说的,也不是单纯为了给你找个伴……”
“奶奶,”植成乔插话,“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愿意在这裏跟你们一起住,每时每刻,有需要的时候,我都会照顾黄荆,我也会照顾您,同样的,我也需要你们照顾我,只是麻烦了。”
王槐英苍老的双眼闪着熠熠的微光,轻笑着点头。
黄荆双眼通红,最近事情太多了,王槐英的一番话又翻开了过去的回忆,她的情绪有些收不住。
“黄荆,那我可以住进你家裏吗?”植成乔争取这个家裏另一位主要成员的要求。
黄荆眨了眨眼睛,边喝水掩饰自己的情绪崩溃。
她抿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玻璃杯敲在木桌子上,发出清脆声响。
“住就住吧,你习惯就行,而且反正你一个人……但是,你在这裏住的话,要帮忙干活。”
她的鼻音都没消下去,就假模假式地命令人,其实一点气势都没有,倒像是受了委屈,在控诉。
饭后,王槐英在院子裏晒辣椒,剥陈年花生种子,黄荆和植成乔帮着收拾完碗筷。
黄荆把那个本子拿出来,两人清出半张餐桌,坐在一边。
她叫植成乔写,然后自己看书。
“你不介意我看你以前的记录吗?”植成乔还没有翻开它。
“写吧,上午我还不知道从此要和你一起生活,都没介意,现在更不介意了。除了我,只有你知道它。”黄荆没抬头。
植成乔于是不再多问,他知道黄荆现在还沈湎在各种覆杂的情绪裏。
他拿起笔写着,笔尖擦过纸张,发出细细沙沙的声响。
“黄荆,不要觉得有负担,我不完全是因为奶奶说的话才答应的,也没觉得承受了压力,听的时候震惊是因为没有人这样主动邀请过我在某一处落脚,我只是觉得忽然有了目的地而恍惚。我很乐意和你们在一起生活,特别是你,我很乐意进入你的世界。”
他一边记录一边诉说,轻轻地讲,慢慢地写。
黄荆翻书的手一顿,抬头。
“你这次骗人了吗?”她直视他的双眼。
“没有。”他坐得板正,答得铿锵。
“知道了,那你写完可以看以前的记录,看的时候,就帮我多分走一些记忆吧。”
“好。”
外面起了风,被太阳一照,风改了轨迹,但依旧没形状,只是有声无影得扫过了门外不远处几颗黄荆树的薄叶子,吹得叶底的小花飘摇欲坠,恍若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