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念出徐直的名字,他就还是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外揽下所有重活累活,在家从不多说一句重话,回到家教孩子功课,还会给王槐英买时兴的发绳和梭织长裙。
王槐英地眼睛红了,黄荆也跟着苦涩,植成乔默默给两个人递纸巾。
“徐直他走了,我才知道原来田裏会有疯长的杂草,恼死人的虫兽,晒晕头脑的毒日头,我做女儿的日子隔久了,已经很久不吃苦,所以一直活在徐直包下来的小院子裏,没受到大苦,娃娃们偶尔多嘴多舌一两句,徐直也会教训回去……”
王槐英喝了口水,努力调整情绪,半晌,才接着说。
“大忙时节,既稼又穑,田间的活太多了,花钱请了人赶工,但人家也有自己的活,没时间顾我们。娃娃们上学的时候没时间帮衬,放学了也不太愿意跟我下地,后来,徐江林也会跟着帮帮忙,我感激他,农忙后封了个大红包,表示谢意,也算是清了账。”
她喝了口水,喘了口气,继续说。
“徐江林和徐直同姓,论起来,早几十年,可能是连着亲的,他的老婆生了娃娃又跟着人走了,算是年纪轻轻就过着鳏夫的生活,一来二去,闲话就越来越多,解释不清。后来,在田间干活,又故意闹事的人起哄,我说是请他帮忙,封了红包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对这件事支支吾吾,嗯嗯哦哦的,还说些多的少的,这下那些多嘴长舌的人更加不信我的话,都以为我真和他有什么。”
“等那些人走了,我质问他,他倒说,就按别人想的去做也没什么,顺着别人的话去过日子,也是他想要的,又说了些痴心痴肺的话,我急得烧心跺脚,后来再没找他帮过忙,即使他来,我也躲着,村裏人又讲我这样那样……”
“我一张嘴讲不过他们,春耕结束后,很多田土也不种了,徐江林好像是有些愧疚,又跑来家裏劝说,我索性关着门,好一阵子,他才不再来了。”
“后面的事就不讲了,没过多久,几个娃娃就把我赶走了,我搬屋,带着户口本去了镇上,多亏一张嘴,求着问着分离了出来,自己占一个本,挺好。”王槐英抹了抹眼角,继续道,“家散了,钱分了,地也划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不事农桑,日日夜夜心裏没个着落,那种滋味,像是掉进了田边那口矮井,明知道爬两脚就能出去,还是昏昏沈沈地溺在水裏,花着徐直留下的钱,准备等到哪一天随随便便死了也就算了。”
“日子过得快啊,春宁、夏安和冬平都生了娃娃,都在村子裏,他们设宴摆酒的时候没人叫我去,我就知道有孙子孙女了,但不知道会有一个送到我身边来,后来我看娃娃可怜,就带着长大了,那些钱存死了定期,又开始捡起锄头干活了……呵呵,讲实话我偶尔碰见过儿子、孙子、孙女,小娃娃们现在见到我也会远远叫一句,当然,有时候也不叫,唉……”
“一下子又说远了……徐江林见你们不在家了,又来说旧事了。其实我心早就定了,二十多年前没理他,现在更不会了。他只顾自己的心思,也没管我的心思,当年我这样在意别人的闲话,急得咬牙切齿,他倒是欢喜得很,恨不得我赶紧被别人推到他家裏去,什么心思我看不懂?再退一万步说,老妪家命虽然苦,但有一件命好的事,就是见过徐直这样的人,过了十几年好日子,后来再没觉得别人好了……”
“说多了,我出去摘点黄荆条,等下洗猪肚,中午炒猪肚丝哈,小女先洗洗菜,小仔帮着煲饭吧……”
王槐英说着就走出门了。
黄荆不想打扰奶奶,点了点头。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心事,黄荆这才知道,虽然自己和奶奶生活了十几年,但各自还是有埋在内心深处的苦楚。
黄荆没有把嘉禾中学的骯臟事情告诉奶奶,奶奶也没有把沈屙旧疾揭露给自己看。
“我是不是不该问奶奶?”黄荆怔怔地问植成乔。
植成乔顺了顺她有些长的头发,“不要多想,你没有逼问奶奶。对奶奶来说,徐江林一直打扰,扯出了她心裏的往事,对她来说,这是一种倾诉,还好你是理解她的对吗?没有人会比你更理解她、心疼她,连我也没法像你一样。”
奶奶迟迟没有回来,植成乔打了个电话过去,“奶奶,你在村子裏散步吗?”
“诶,小仔,我走走,这就回来……”王槐英的声音还是哑声哑气的。
植成乔听破不说破,制止道,“奶奶你再逛一会儿吧,今天天气好,你晒晒太阳,午饭我们来做,猪肚我来洗,黄荆会炒的,晚点我给你电话,到时你再往家走吧。”
对面沈默了一会儿,才说好。
中午将近一点,两人才把午饭做好,黄荆坐在餐桌前,看手机裏存在的零钱,若有所思。
“别看了,准备吃饭了,苦着脸干嘛呀,好不容易回家。”植成乔抽走她的手机,放在电视柜上。
今天听完奶奶说的一番话,黄荆一直胡思乱想,从小时候想到现在,又想到毕业,想到工作,然后就开始担心柴米油盐酱醋茶了。
被植成乔一说,她也觉得自己有些杞人忧天。
过了一会儿,奶奶回来了,她还穿着刚刚那件暗紫色的旧棉服,带着老式毛线圆帽,不同的是,手上抓着几根枝条,枝头上白花绽开,和暗色的布料形成鲜明对比。
“奶奶,这才12月中,哪来的梅花啊?”黄荆起身问道。
“谁说不是呢,我本来瞎逛,到了一片旧田,那片田你爷爷以前会去打理,现在已经荒了,野草比人都高。那块地在水西塘和常陵交界的地方,地势低一些,可能是因为降温早,旁边的花已经开了,而且到了梅花二弄的时期,好看的很,我看地上有几束枝条,估计是回家的牛啃下来的,就带回来了,在半路的溪边湃了湃,小仔来,找个瓶子插起来吧。”
王槐英边招手边说,笑得开怀,脸上不见一丝一毫伤感之色。
黄荆忽然想到一句诗,怎么说来着?
植成乔好像能读心似的,照着手机开始念:
“荒村野水小春时,纵有梅开人未知。是邓深的《早梅》。”
黄荆有点惊讶,又觉得好笑,“你是诗人还是调解员啊?”
“都不是,我是万事通。”植成乔扬眉说道,找了个旧旧的酒瓶,把花插进去,放在餐桌上。
“饭做好了啊,我洗洗手,你们先吃,别等我。”王槐英把棉袄脱下,放在椅子上,然后卫生间走去。
“黄荆。”
“嗯?”
“搜索引擎上写了句註释。”
“说什么了?”
“山野早梅,比家养梅花更珍贵,更耐寒,也更清美。”
“哦,”黄荆支着胳膊,配合着问他,“你想说什么?”
“奶奶看了这么美的花,心情已经切换完了,所以好好吃饭吧,你也是,别瞎想了。”植成乔煞有介事地说。
“喔。”黄荆不置可否。
王槐英进了小厅,笑呵呵的,仿佛放下了胸中巨石。
“快吃饭吧,吃饱早早休息,明天带你们一起去看一树一树的梅花,看完呢,你们安心去上学,我去辛云嫂家裏帮着做腊菜。”
三人对视一眼,然后心照不宣地埋头吃饭。
说起来,黄荆才发现,今年气温确实降得早,但是黄她心情却出奇的好。
可能是因为,寒冷的天气适合牵手,适合紧凑,适合抱团取暖,有些话不必挑明,懂的人都清楚。
就像山野裏的花和树,年年月月见证人情冷暖、自然演变,它们的沈默意味深长,各种规律和道理都藏在他们的纹理和果实中。
人呢?人的感情也差不多,印象和感觉都在时间和记忆裏流转,苦乐都能揭过。
有人振臂高呼,讲爱恨情仇,也有人经年无言,但都能互相理解。
王槐英一家人倒是折中,在彼此面前随时可以推心置腹,在外人面前坚持缄默不言。
如果放在植物世界,这可能会像年轮一样,成为一种没人细谈,人人认定的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