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有人出现。
她被吴佳妍摁在楼梯的水泥扶手上,那上边刷了粉色的油漆,已经脱落出很多空白区域。
她的脖子卡在冰凉的扶手上,看不见身后。
陈媛媛伸手就要去解她的内衣挂脖带子。
黄荆那一刻生出莫大的力气与勇气,迅速挣扎着将双手拧过去,左手中指关节被扶手的水泥面蹭破皮,冒着血点。
她照着肌肉记忆把绳子末端一拉,达成了死结。
平时洗澡的时候,她也看不到后面,但脱衣服的时候,只要按着习惯把绳子一拉,背心就滑下来了。
一样的结,反方向一拉,活结就变成了死结。
或许命运还算眷顾她,在某些时刻也让她如愿。
然后她的手就被按在了背后,胡炀?徐子元?是谁按的她不知道,她辗转于万幸和悲怆的情绪中,短暂地失去清明。
但很快,清明的意识张着獠牙找上她。
王力鹏愤怒地歪着下巴,顶着腮帮子,用力的扯,撕不开那个结,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忽然,他盯着黄荆宽大的衣领,以及肩前嶙峋的锁骨,想出新的主意。
他绕过她,往上走了两个臺阶,俯视着她的头顶,跟吴佳妍说话。
“扯不开裏面的结,就扒外面的衣服吧?你去。”
吴佳妍没动。
其余四人听了他这句话,纷纷露出惊惧的表情,从前再怎么样拿她消遣,也没干过这种事。
王力鹏看不得他们这样犹犹豫豫的样子,骂了句臟话,就要自己动手。
他扯住衣服的那瞬间,黄荆哭叫着出声,喊着说不要,恳求、威胁的话反覆说尽,死死攥着、缩着衣服。
徐子元站在后面有些犹豫,想帮她,但没有立场。
黄荆是很少哭的,急了也忍着,怒了也憋着,他们反而因此入迷,更乐意招惹她,但他没听过她这样凄厉可怜的哭声。
说实话,他没有非欺负她不可的理由,只是为了向王力鹏表明立场才跟着一起混,现在这副样子,他也不忍心看。
黄荆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又或许是吴佳妍松了力气,她解放双手,死死地扒住扶手,压住上衣领子,只求它不被扯下,又猛地跪坐在臺阶上,压住裤子。
王力鹏瞪了吴佳妍一眼,又像蹲下身继续扯,被徐子元拦住。
“没必要吧,鹏哥……”
王力鹏一把推开他,又瞇着眼打量剩下四个人,啐了他们一脸。
“装个屁啊你们,平时没见你们怜香惜玉的,现在装什么?”
这是,黄荆看到三楼楼梯转角处来了个男生,有些心不在焉,也是个失魂落魄的人。
她顾不上任何事了,涕泗横流,紧缩着全身,嘶声喊他,“同学!你……你能不能、帮帮我,把我带走……下楼,我要回教室——去办、公室……或者叫老师,求求你……”
她语速很快,咬字不太清晰了,声音嘶哑,边说边倒抽气。
那人循声仰起头,眼眶通红,眼圈发黑,神思倦怠恍惚。
植成乔没听见黄荆喊什么,只看到楼梯上乌泱泱的一群人,又看到四楼出口的门被铰链锁着。
他想:今天上不去天臺了。
他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好像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信息,但他心裏被巨大的迷雾笼罩着,隔绝了许多意义,仿佛失去了将声音转化成信息的能力。
他浑浑噩噩地转身,下了楼梯,目的地是初一的教学楼,但那栋楼只有三层,未必符合他的要求。
看见他的背影越来越远,黄荆崩溃地垂头哀鸣。
三楼有四个教室,但没有人过来,仿佛黄荆的声音被魔法屏障隔离,无人听见,唯一一个看见的人也毫无反应地走了。
她死死握住领口,压着衣服裤子,想跑,又没有出口。
徐子元看见她哭得额头都有些发红,眉头皱着,手心抓着衣服,手臂够着扶手,像只离群的幼兽,他心裏很不是滋味。
“王力鹏!”徐子元气急败坏地遏制他,“过了!”
胡炀、陈媛媛和吴佳妍仍旧一言不发,不知道该帮谁说话。
三楼靠楼梯口的教室门前多了几个学生,小心翼翼地朝这边看来,徐子元看到了,顺势对王力鹏说,“人多了,不好看,差不多行了,别闹出什么事情来。”
王力鹏往下打量了下,还真有些个好事的拿着翻盖手机对着这边,心道确实该离开了。
但他还有些不甘心,不仅仅是看不顺眼黄荆的桀骜不驯,更看不惯其他四个人的犹豫,心中气愤难平,又用力拽了一把黄荆的衣领,将领口扯下半个肩膀,全然不停黄荆抗拒的尖叫声,又朝旁边吐了口唾沫。
“什么东西,装什么清纯,又装什么好心。”他把身边的人都骂干凈才停。
王力鹏一行人终于离开了四楼楼梯间,黄荆透过扶手盯着他们离开,徐子元在踏下三四楼之间最后一级臺阶时,回头深深地看了黄荆一样,眼神裏意味不明。
黄荆看着他们消失在走廊转角,彻底放松下来,大口深呼吸,拉直衣服,确认他们不会再回来,才洩力倚着扶手坐着。
她没有再流泪,原本就是眼泪很少的人。
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把后脖子上的死结一点点抠开,知道手指头发痛才成功解开,然后又系成活结。
哭久了,她的鼻子变得不通畅,于是在站在阶梯上靠着墻站了一会儿。
天色渐渐阴沈下来,她没回教室看时间,径直下了一楼,走向宿舍,提着桶接了一桶冷水,然后洗头洗澡,换了肩带式内衣,又换了校服,才回到教室。
她进教室的时候低垂着头,没看任何人,坐在自己位置上吃带来的晚饭。
那天,植成乔想做的事没做成。
他走到初一教学楼的三楼,发现那裏的门也锁着。
他呆呆地张望着,又想回到宿舍楼去算了,反正那裏的人他也不在乎,吓一下他们也无所谓。
走回宿舍的时候,他踩空了,掉到浅沟裏,没什么事,但擦到了膝盖软骨,痛觉刺醒了他。
路过的学生扶了他一把,问他有没有事。
他说没有,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去哪裏。
是不是天不许死期?他很疑惑。
那就先活着吧。
他抬头看宿舍楼旁的香樟树,树叶密密麻麻,压抑得很。
猛然间,旁边同学地说话声把他的意识拉回正轨,刚刚发生的一切飞速连接。
他想起刚刚的初二教学楼,四楼楼梯间,还有那个泪流满面的女生,以及她旁边几个相貌不善的学生。
他的嘴唇莫名开始发抖,拔腿朝初二教学楼跑去,等他再回到那个楼梯间,楼顶的门依旧锁着,但阶梯上的学生已经不在。
他又回到一楼,路过一间间教室,吊着双眼往裏看,每个班都看过了,没见到那个女生的身影。
苦寻无果,他懊悔不已地下楼梯,在一二楼之间的阶梯上看到了黄荆。
她换了衣服,低着头走路,没看到自己。
他不敢打招呼,隔着一段距离跟着她,看见她走进初二八班的教室。
……
路中间的车子过了一辆又一辆,植成乔沈默很久,嘆了一口气,才开始讲述。
“还是要说到我爸,刚好能接上。我爸后来离开家,就在外面飘荡,没钱了才工作,饱一顿饥一顿,醉一餐醒一餐。念初二之前的暑假,我想到要交学费了,就发信息给他,他为了给我挣学费,就又去上班了。听我大伯后来说,他找了份卖保险的工作,好像有点感兴趣,就做了一阵子,有一天晚上,他签了个大单子,回群租房的路上,因为骑车不专心,撞上了十字路口迎面而来的大型货车,撞得人渣鬼影都辨不清,多亏包裏有工作证,才被人家验明身份。”
黄荆听得走不动道,停在路边。
植成乔也停下了。
“他卖保险的时候,也给自己买了一份意外险,算是不走运,又算是走运吧,保险公司赔了四十多万。我不是第一时间知道这些事情的,有一个星期天,我大伯给我带来两个消息,一个是我爸死了,骨灰带回来了;一个是我爸保险的受益人是我,但我未成年,是他去处理的,并且已经和保险公司的人协商了,钱得分一部分给他,因为他照顾了我将近九年。”
“我没有意见,他确实照顾了我很久,也没有苛待我的事情,如果他很发达,他可能会一直照顾我,只是他没有发达,他也过得很窘迫。”
植成乔提过黄荆手上的饭盒,继续说,“他可能真的很需要钱,带着我去就近的保险公司签了自愿变更协议,然后又让我把钱转出一部分给他,转了十万整。”
“保单出险的过程很快,但是银行那边有点麻烦,因为我要重新办一张属于自己的卡,处理了一下之前那张卡结款註销的事情,然后把出险的钱打到我的心卡裏,我又去柜臺给大伯汇款,所以折腾了挺久。”
“那天弄完所有的事,我就被我大伯送回学校了。他走之后,我带着那张卡,很迷茫,以前我也会想,万一我爸回来了,日子怎么过?这世界上最后一个关心我的人消失了,那天我忽然失去了很多希望和想法的根源,好像没有由头可以等谁了,也就不知道我的日子怎么过了。我本来想带着那张卡从初二的教学楼跳下去,结束这一切,后来发现门锁了,就想换一栋楼,我当时听到了你的呼救,但却像个聋子,根本没有理解意思,结果后来跳楼也没成。我回过神,就跑回教学楼找你,但你不在那裏了,下楼的时候我又碰到你,发现你是八班的学生,但我不敢问你的名字。”
那天,植成乔还不知道黄荆的名字,但记住了这个人,并且从此开始关註她,又不敢靠得太近,因为自己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当了冷血动物。
黄荆久久不语,这段路上她接受的信息太多,还没能完全消化。
“继续走吧。”她轻声说。
“好。”
快到学校时,黄荆又喊他。
“植成乔,我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他不说话。
“你要好好活着,要存着钱,以后想离开了,就可以离开这裏。还有,周五放学一起回家吧,如果你周末没地方可以去,你就来我家,你帮我奶奶干活的话,可以在我家吃饭。”
“我们一起干凈自在地活着,迟早摆脱痛苦的人生。”植成乔说。
到了那一小段泥路,植成乔走在前面,让黄荆跟着自己的脚印走。
“我在五班,二楼,”他说,“晚自习我也等你吧。”
“知道了。”
他送她到八班教室,把饭盒送到她桌子上,才离开。
走出八班的时候,他环视了一遍,和王力鹏四目相对,他漠然地看着这个笑得狡黠的学生,没和他多废一句话,先离开了。
有人见苦难而生同情,有人见苦难而起歹意,他没功夫和这种人浪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