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力甩着头啐了一口,仿佛还没息怒。
黄荆盯着走廊的上檐,看着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感觉到巨大的痛楚涌上喉头。
良久过后,她从前门走到原本讲桌旁的位置,朝于晓静的座位看去,想看看她怎么样了。
黄荆转过去,马上和于晓静双目交汇,但她像看见毒蛇一样猛然低下头,把书翻得皱起,躲命似的。
黄荆才反应过来,王力鹏说的话并不全是废话。
她确实贱得不明不白,也十有八九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
王力鹏心裏的场场好戏,黄荆一概不知。
周五最后一节课是班会课,吴东生在黑板上写了个“夏日防溺主题班会”几个大字,叫班委帮着发防溺水告知书,又叫同学帮忙在教室后门摆拍了几张,就让大家上自习了。
黄荆收拾好东西,边做作业边等下课。
现在练习册上的习题她大概只能做对个五六成,遇到点难题就不会写了。
班会课结束的前几分钟,教室裏充满了蠢蠢欲动的气息,黄荆照例要等十分钟再走,没在意别人的动作。
下课铃一响,书包擦过木桌抽屉的声音不约而同地响起来,有急有缓,黄荆站起身关窗。
玻璃窗有些老化了,每次拉着生銹的月牙锁开窗、关窗的时候,黄荆都能听到整块玻璃发出摇晃松动的声音,并不是很夸张,但关窗的人能一五一十地听见。
哪天稍微用点力,整块玻璃都得晃下来,黄荆无声地吐槽。
她关好窗,准备坐回椅子上收拾书包时,看见徐子元盯着她,瞬间紧张起来。
但其他四个人都离开教室了,她又松了一口气,心想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
她把作业放进书包,伸手去抽屉深处拿铝饭盒的时候,看见于晓静朝她走来。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愿意看她,挺稀奇的,她一边系编织袋的结,一边想。
于晓静面带犹豫地站在她桌前,柔声问道:“阿荆,我们一起回家吧?”
那一天已经很遥远了,和这个称呼一样遥远。
她留在楼梯间与王力鹏对峙,而于晓静早早离开走廊,像是逃离案发现场。
之后,于晓静刻意躲着黄荆,像是要和她划清界限。
黄荆没做错什么,只是被班上的不良少年盯上了,所以自然变得晦气,令于晓静避之若浼,生怕沾污自身。
在那之后,黄荆有很长一段时间陷入自我怀疑中,花了很久时间才确认问题应该不在自己身上。
她没有再刻意与于晓静打招呼,在内心宣告友谊终结。
其实她可以理解于晓静后来的长期躲避,但一直在心裏发问:你松开手的那一刻是在害怕吗?还是在庆幸?
自那一天以来,黄荆总是忍不住想,想不出答案,却打不断念头。
……
因为是周五下午,校园裏的欢声笑语更热烈,声音传到三楼,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沈默屏障。
黄荆把饭盒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盯着书包鼓起来的一角回答她,“不了,我想走路回家。”
于晓静自我挣扎了一下,又说,“我也可以不坐车……”
“你是觉得我要解脱了吗?但未必啊,他们只是这周没找我麻烦而已,明天、下周、下半个学期,多的是机会。”黄荆不清楚她的来意,也不想了解,直接拒绝。
于晓静不死心,她以为只要自己示好示弱,黄荆一定会欣然接受,然后两人顺势重归于好。
她还想说什么,黄荆直接站起身,说自己要走了。
她好像不敢相信黄荆这样狠绝冷淡的态度,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黄荆走出教室门的时候,发现有两个人在走廊上站着,都看着她,好像在等她。
植成乔站在那,是在她意料之中的。
徐子元站在他旁边,却令她始料未及。但她不害怕了,因为植成乔在旁边,她并不是一个人,哪怕被欺负,二对一也不会输,植成乔会站在她这边的,她有信心。
今天她的生活裏怎么出现这么多人?她想不通,但只是短暂地好奇了一下。
“走吧?”黄荆微微仰着头看着植成乔。
他今天也穿着校服,但是整洁了不少,而且直直地站在走廊上,从她的角度看过去,他的肩膀恰好挨着远处的香樟树叶,显得生机盎然,连黝黑的皮肤都显得很通透。
“嗯嗯,走吧。”他连书包都没背,走在黄荆身后,扯下她的书包背在自己肩膀上,吓得黄荆一激灵,瞪他一眼,但没说什么。
徐子元在八班教室门口看着这一幕,心裏很不是滋味,为什么黄荆在这个人面前可以如此生动,表现得这样不设防?甚至也不害怕自己了。
徐子元看见黄荆脸上的恐慌,心裏并不舒服,看见黄荆把那个男生作为依仗因而不害怕自己,心裏也不舒服。
他脑子一团浆糊,甚至没发现,更严重的问题是,作为黄荆的欺凌者、痛苦的施予者,他为什么如此在意黄荆的态度。
徐子元陷入巨大的心理空茫之中,没精打采地回教室提书包,看见于晓静也盯着门口,好像在怀念旧日与黄荆的友谊。
他觉得于晓静挺没意思的,爱做一些马后炮的事,悔之已晚,无济于事。
此念头一出,他惊悚地认识到,自己这些天来的患得患失,不也是一种马后炮行为吗?
同一时分,不同人的心境大相径庭。
黄荆怀着欢愉的心情,迎着夏日的午间热风,和植成乔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路上车流如龙,行人似水,但他们却像进入了安静的结界,拥有加密的磁场,两人一路聊着天走着,触及不到外面的一点纷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