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阿飞在她的身边,全身的肌肉紧绷,精神高度集中。
他明明是一个孩子,但此刻却显得比白弦更加成熟。
“自然……”白弦喃喃着。她觉得自己些许能够体会先民们的生活了,这种生活原始、危险、血腥,关乎生存和延续;只有在这种生活裏,才能诞生血肉鲜活的人!
不是钢琴,不是古筝,不是马头琴,不是青铜铙。这种生生刺到肉裏的恐惧和血液裏叫嚣的本能的反抗,是隆隆敲响在旷野的衅鼓!而生活在人工社会裏的人,是永远也无法理解这种生活的!
白弦已惊呆了,所以即使她听到阿飞的喊声,她也无法移动脚步。
阿飞以为她是被吓到了。毕竟从她的生活习惯中,他已看出,虽然她很奇怪,但她是一个养尊处优的人,她的床如云朵一般柔软,她的衣服料子也是精细,她吃的东西也精致细腻得很,甚至她的厨房会自己煮饭,还有个会自动放水的洗澡池。
她是一个从不肯在衣食上亏待自己的人,却不讨他的厌。
不知为何,他很喜欢,甚至是迷恋她的那种淡然悠闲的气质,让他信赖并安心。
初次她出现在草原上,美丽而冷漠,他曾以为她是草原上的仙女。
但她对他好,语声温和,如同他过世的母亲一般。她也从不欺骗他。
他怕自己迷失在轻易得到的安全中,因而曾想要远离她,但她偶尔流露出的对一些常识的迷糊,又使他觉得亲切。
她确实是他的仙女,所以他必须保护她。
必须!
“快逃!我支持不了多久的!”他狠狠地将她向外推,提起剑向狼群冲去。
狼的眼睛碧绿,他的眼睛血红。
他觉得这次也许他不能再活下去了,可是饶是如此,他也不能退却。
他挥舞着剑,刺瞎了一匹狼的眼睛,也划开了另一匹狼的身体。狼群似乎对他有些忌惮,但渐渐地它们摸清了他的攻击力,开始合力进攻。
草原上没有动物能挡住一整个狼群的进攻。
那些被剑刺伤的伤口都不致命,而其中冒出的血腥气反而刺激了狼群的野性。
阿飞已感觉到有尖利的牙齿刺入他的小腿,可是当他余光触到另一匹准备越过他去追他身后的人的狼时,他蓄起身上最后的力气投出剑柄。
剑狠狠地刺在那匹狼的股上,它惨叫一声后急速站直,嘴裏发出更加凶恶的威胁的叫声。
他的手裏已没有武器,狼的爪子和牙齿尖利,凭他的血肉之躯根本无力反抗。他自己很难逃脱,所以他向身后投出最后一眼,他希望她能够逃脱。
然而她没有。
他看到她的面色由惊愕转为惊恐——他从未见到她这样的表情。
而后她一言不发地冲过来,一跃而起,扑到他的身上,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瘦小,但她的身量实在过于苗条,即使她用尽全力想要以自己的身体掩盖住他的身体,狼群还是得空咬住了他的肩背。
阿飞的脸被扣在她的胸口,他努力地抬头只能够看见她痛苦的脸和喉间隐藏的呻|吟。
她终于忍耐不住这种极度的痛苦,仰起脖子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哭喊声。
她的手指因痛苦而蜷曲,几乎要扎进他的皮肤裏。
这一刻他只有忍受这种痛苦,他要自己记住这种痛苦。
他明白了自己的弱小,他也从未像现在那样痛恨自己的弱小!
几乎在一瞬间,他听到了狼的惨叫声。
不是一两匹,而是一整个狼群的惨叫声。它们惨叫着,呜咽着,终于一匹匹倒落在雪地上。
白弦已经晕了过去。阿飞吃力地从她的身下爬出来。
他的眼已变成死灰,那眼裏没有任何的情感。
他的眼找到她给他的剑,他踉踉跄跄地去捡起它,狠狠地捅进每一匹狼的心窝裏。它们有些已经死去,有些却还在抽搐,他一概不管,只是一剑又一剑地捅进去。
温热的,鲜红的血液流淌在苍白的雪原上,几乎流成了一条血河,令天地失色。
阿飞知道,浓重的血腥味将引来更多凶狠的食肉动物,可是他已不想去想。
他背起白弦的身体,却没有发现她的身上并无多少血迹。
他只是拖着她,一步步往她的“大盒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