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萱迟疑了一会儿,小声道:“谢大人恐怕……也不是那么吃得下。”
“嗯?”崔宝音抬起头,鬓边的流苏止不住地晃漾,映得她眉眼灿丽,顾盼生辉,“什么意思?”
“底下的人查到,这半个月以来,除了第一天,余下十几天,各家点心铺子送去侯府的糕点,都被谢大人吩咐送去了慈恩堂和护国寺……因您没问,奴婢们便也没敢说。”
崔宝音瞪圆了眼睛:“怎么不早说!”
要是早知道他要将糕点都送去慈恩堂和护国寺,那不如换成消暑解渴的绿豆汤和馒头大饼,岂不比那些花裏胡哨的点心糕饼要实在得多。
不过,算起来她也有半个月没见着谢玄奚了。
她慢吞吞地站起来,胸有成竹地开口:“他不喜欢吃这些铺子裏的点心,想必是想尝尝本郡主的手艺。”
采棠闻言,立时想要开口制止:“郡主不可,您乃千金之躯……”
“放心,”崔宝音略一抬手,“我知道分寸。”
琼阳郡主想做的事,自来是一定要做成的。
哪怕是郡主嫌弃后厨暑气太重,加之竈火烧起来闷得她头晕脑胀眼冒金星,但郡主还是坚持亲力亲为地在厨娘揉好面粉后舀下了足量的蔗糖。
嗯,亲手添了几勺蔗糖,怎么能不算是郡主的手艺呢?
更遑论待后厨婢女来报糕点出笼后,还是郡主亲自将一整笼糕点装进了食盒裏。
此情此举,放在堂堂琼阳郡主崔宝音身上,着实已是天大的心意了。
崔宝音拎着食盒到宣平侯府时,才过晌午不久,是一天中暑热最盛之时。
虽然采棠折萱几人再三劝她不若等晚些时候天将暮时再出门,但崔宝音素来性子急,实在等不了那么久。
摄政王府裏精心娇养出来的掌上明珠,整个清河崔氏裏最金尊玉贵的一捧皎月,自幼时及至如今,但凡崔宝音想要什么,甚至无需言语,只消多看一眼,自然有的是伶俐人费尽思量,只为第一时间将东西捧到她眼前来博她欢心。
她从未等待过什么。
只要她想,整座定京城裏最矜贵风流的人物,也会甘心为她捧出最赤诚热烈的肝胆。
从来便是如此。
唯独在谢玄奚的事上,她屡战屡败,如今竟然生出了点新鲜感。
听闻她来,谢玄奚也觉得新鲜。
算算时间,两人有些日子未见了。除了每日雷打不动送来的糕点,两人之间几乎再没别的联系。
而就连这每日一送的糕点,都被他转送去了救济穷苦百姓的慈恩堂和护国寺。
谢玄奚猜想,她是知道了这事,特地登门来找他算账来了。
“将人请进来吧。”谢玄奚说罢,又顿了顿,扶额道,“再让厨房送碗晾凉的绿豆汤过来。”
苍叙应声道是,不多时,书房门外便响起一阵环佩声。
此处院中多植青竹,枝叶错落,堂前风摇影动,少女裙裾迤逦而来,惊动此间天光山海。
谢玄奚抬眼,便望见她眉眼明丽,好像这时节亮冽风日。
他微微笑着朝她颔首:“郡主今日如何有空前来?”
崔宝音一路走来都快要热晕过去啦,手裏提着的食盒也仿佛有千钧重,她觉得自己现在肯定很不好看,但谢玄奚呢?他云淡风轻地坐在那裏,真是教她看了就来气。
她撇了撇嘴,又弯着眼睛举起手裏的食盒,歪了歪头,道:“我怕我若是没空,谢大人也一直不得空,那可怎么办是好?所以本郡主只好纡尊降贵挤出空来啦!”
她说罢,径直去到他面前,将食盒放在案几上。
谢玄奚往后微移身躯,看着她揭开盒盖,露出裏面颜色青绿,玲珑剔透的糕点,微微抬眸:“郡主这是?”
崔宝音扬起脸:“这糕点和外头送来的那些可不一样,是我亲自下厨做的,谢大人尝尝?”
谢玄奚下意识想推拒。
却又在望见她盈盈的笑眼时顿住,话到嘴边,覆咽回去,颔首温声道:“多谢郡主。”
在崔宝音晶亮期盼的目光下,谢玄奚迟疑着拈了一块糕点送进口中,只一瞬间,面色骤变。
崔宝音面上盈盈的笑意也在这一霎时戛然而止,她有些忐忑地眨了眨眼:“怎、怎么了吗?”
难道是她的意念控制了她的行动,让她把蔗糖放成了黄连?
不、不至于吧……
她将信将疑地捻起另一块糕点,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下一瞬便苦起脸,看起来好像要哭出来了似的,扁着嘴抱怨:“怎么这么甜……!”
谢玄奚原本想阻止她,但却没想到她动作那么快,只好摇了摇头,拎起面前的茶壶,为她斟了一盏茶。
崔宝音接过茶盏,小口小口地抿着,一双水波盈盈的眼眨也不眨地盯着谢玄奚。
一副做了亏心事,却拉不下脸来开口道歉,又实在心虚得厉害的可怜模样。
谢玄奚本就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她的气。即便有些许想借题发挥的意思,却也在她湿漉漉的眼神下丢盔卸甲。
他嘆了口气。
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崔宝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