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不动你便是”,枕清风迅速缩回手,目光落于少年身上,“不过,有一事我颇为在意”。
吾与的右耳转了一下。
枕清风道,“冥王究竟想做什么?”
不知吾与是否回应他,听得枕清风又道,“鬼仙不属五界,并非全然受冥王辖制。以你之力,为其塑凡身并非难事,如何定要经他之手?”
若非那忽然钻入耳内的男女共声,兰宫几乎以为枕清风不过是在自言自语。
‘究竟异数,难避其目’
“本就是他与白虎力量相冲而诞生”,枕清风嘆了口气,道,“只怕是他还有旁的心思罢”。
少年枕着手臂,气息沈沈。
兰宫心下骇然。吾与所言,是为传音,但此时鬼仙的神识尚未解封,拥有这段记忆的,是萧謉。可萧謉如何听到它的话语?他,是何时醒来的?
岂非是,他早已知晓了鬼仙一事?
枕清风似是察觉出什么,目光转落,无声地瞧着少年。
少年的睡颜仍是沈静。
瞧了半晌,枕清风一笑,“你一直都知道是么?”
兰宫看到少年的手指微微颤了一颤。但枕清风的下一句似乎并非是对他言,“看来他所见所闻,远比我以为的要多”。
沙沙声响,枕清风穿草过花,走远了。
少年睁开眼,瞳仁清亮,却蕴着兰宫未曾见过的意,“吾与,方才是你开口么?”
兰宫没有再听到那个声音。少年的瞳仁裏添了失望,是惑非解,半明不明,“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凡人之身?鬼仙……又是什么?”
吾与低下头,蹭了蹭他的掌心,闭起了眼睛。少年呆呆地瞧着它,惶然,自心底蔓延开来。
有时,他是如今青年的模样。
身为仙徒,自是与兰宫这般潜心修习的正宗弟子不同,萧謉愈来愈忙了,每日丢向天穹谷的杂务请书纷纷,难得有呆在谷中的日子。
萧謉少年之时,兰宫不放心他一人出谷,得枕清风准允,随他一道承接过几次杂务。上树下河,东奔西跑,事情虽是繁杂,偶尔亦有难缠不讲理之人,但跑过几趟之后,萧謉已能自己去应付,加之修习之业愈重,妖鬼之患频发,总要去出远门,慢慢地,兰宫便很少再陪他一道了。
以各自所辖地域划分,天穹谷所承俗务为西向北向二十裏之内。兰宫虽未踏过每一处,但她敢肯定,萧謉记忆中所现出的这一地,绝非天穹谷所辖之域。
萧謉的肩上还背着才拾好的木柴,要送去七爷爷家的。他分明记得,自己推开了柴扉,踏入院中。
可眨眼之间,自己怎会来到这么个地方?
明晃晃的日头,变作了冷清清的月轮。本是出了一身的热汗,此刻却只觉浑身凉浸浸的。
不知是何处的山巅,他认不出。
但他看到,十几步外,站着一个人。
月色氤下,他的面容清晰又鲜活。那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幼童。
不止兰宫觉着奇怪,任何一个人,若是见到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孤身于深山之中,大多都会以为他是迷了路。
可是这座山,并非是萧謉自己爬上来的。
于是乎,这个无缘无故忽然出现于面前的幼童,不可谓不是,咄咄怪哉。
“这是什么地方?”,萧謉问。
幼童开口,只说了四个字,“并非凡界”。
“你是谁?”,萧謉接着问。
幼童说了三个字,“亢金龙”。
“你是神”,萧謉道。
眸光扫过,幼童道,“以我之眼,不过只瞧得见你的凡人魂魄”。
“我本就是凡人”,最后两字,声稍嫌轻。
幼童道,“凡人看不到我的神魂”。
“你想说什么?”,萧謉不与他辩下去。
“你的存在,已不再是秘密”,幼童道,“很快,不止我会寻到你”。
“寻我做甚?”,萧謉捉摸不透。
幼童未答,他盯着闭目养神的吾与瞧了一会儿,眉宇间的不解一晃而过。
“将我带来此处,只为说这么几句话?”,萧謉换了一个问法。
幼童回答了,却是不知所云,“你不记得?”
“记得什么?”,无名火起。
幼童笑,那神情,怎么看都不会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所能有。
萧謉抬脚便走,走出几步,想起自己并不知如何离开这个鬼地方,于是转回身来道,“我要回去”。
幼童歪了歪头,“不问了?”
“你肯答么?”,萧謉道。
幼童袖手,耸了一耸肩,“很多答案,原以为你会知道”。
不及萧謉开口,一念思绪之间,眼前已移换了景致。足下不稳,手臂向后一撑,抵住了柴扉。
屋门打开,七爷爷佝偻着背,沙哑着嗓子笑,“今儿个脚程慢了些。快进来,做了你最爱的大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