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呆缓缓吐出了一口气,眼裏并没有因贪恋眼前的风景而痴迷,反而垂下眼睑,掩藏自己的紧张和无措。
她,发现了,或者说她知道了。
这是试探,但因为是她,所以他必败无疑。
可是,她不言,那么他便不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即便那层窗户纸岌岌可危,只要有阵微风荡漾,就会化为粉屑。
片刻后,安歌睁眼,眼裏依旧清明,面上无笑,只淡淡地道:“回吧。”
张斌只觉得春雨停了没几天,才见了没几天的太阳,一晃便至清明,阴沈沈的天,下起了淅沥沥的雨,绵如细针。
细看来,不是烟雨,点点是离人泪。【註1】
烟雨朦胧处,山坡上种着的白皮松被雨水柔和了颜色,在风裏轻轻招摇。天空是灰蒙蒙的云低沈地铺开,山际被浓浓的松绿染了色泽浅浅晕染,浓绿间是点点灰色的碑,是沈寂的悲凉,是烟雨也落不尽的殇,是一道深深的天堑,将曾熟识、曾亲近的人们之间生生划出的界线,无情且残酷。
一座碑下葬着两个人,碑上的照片是两个人的合照,碑上的字迹都是惨淡的白色,和张斌手中的白菊一样。
张斌把手上的花放在碑前,从包裏取出一块毛巾,仔仔细细地擦着墓碑上每一寸角落。当他擦完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打湿了一大片,他静默地站在墓前,註视着父母的照片,瞧着那一张盖着的石板,似乎视线能穿过那石板看到两个骨灰盒,裏面的骨灰又能恢覆出人形,站在他面前,唤他的乳名。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白皮松的针叶上聚拢着一滴滴水珠,刚刚倒映出这天地,便又转瞬低落,落入泥土,消失不见。雨滴碰撞在花叶上,被花叶柔和地接住,顺着茎叶脉络缓缓流动;碰撞在大地上,顿时水花四溅,破碎成千万片,汇入积水中,不见那一滴的踪影。这雨不光是在天上下着,也许还在人心裏落着。
刚刚站在墓前的伟岸身影缓缓消失在雨中,留下墓前在雨裏格外娇怜的白菊,和一个小小的木偶,木偶的样子有七分像站在墓前的人。
窗外的雨下着,小情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雨,听着雨落下的声音。家门响动,小情回头,对张斌道:“回来了。”
张斌把伞挂在卫生间,拿着毛巾擦着头发,应了一声,然后坐在沙发上,呆楞一会儿,缓缓地说着:“你说……爸妈在那边能见面吗?都二十年了,我爸不会都投胎了吧。”
小情无声地笑着,强迫自己压下笑意道:“谁知道呢。也许见着了,也许没见着。你就当见着了吧。《长生殿》裏不是说唐明皇与杨贵妃最终在天宫重逢了么?那就是见着了。”
“小情,你能给我讲讲我爸吗?”张斌听了小情的话,又沈默了一会,开口道,语气裏带着丝期待,眼神裏也是充满着孺慕之情。
小情看着张斌,沈吟了一会,她清脆如银铃碰撞的声音带着些惆怅缓缓道:“你让我想想啊……其实我对于主人的印象也是比较少的,主人在世时制作了一百多个木偶,有大有小,各种人物角色都有,但我绝对是最有意义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