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蕾(8)
沈修然将左爻的位置放在了接下来两个病人之后。
按照左爻进来的顺序,本应该是第五个。只是左爻属于覆诊,速度也很快。除却这两人,剩下的都属于初诊。
征求了病人同意之后,沈修然将左爻的位置排到了前面。
说起来,虽然有所听闻,但是真的经历之后,左爻才知道沈修然的预约位置如此抢手。
当时第一次去接诊的时候,是身边的同事提前帮左爻预约之后,左爻直接去的。
因为属于重大事故的受害者,所以连带着警察都比较担心左爻这边。金人杰亲自关心了解了左爻的病情,并且观察了关于左爻看诊的这些步骤,于是沈修然不可避免跟金人杰打了照面。
那应该正巧是左爻与沈修然第一次见面。
那年的冬天格外长,即使左爻经历了种种不幸,寒冬依旧没有过去。
所以,再后来回想起这次初见,那个寒冬腊月的空气往往比以往多透着一股冷。这样的天色加上再加上一个人主观的心情加持,就会将整个人衬得冷到骨子裏。
左爻不知道那天的天空有多么亮,也不知道云层的翻涌是否遮住了惨薄的阳光。她只知道高大的建筑物折射出来的光彩直直射进眼底,将她的整个眼眶涩得酸痛起来。
于是左爻再也忍不住,低下头来。
左爻才註意到,这时沈修然与金人杰对立着。
这是左爻第一次见到沈修然,他穿着普通的白大褂,碎发漏了几丝在额头上,眼神自带缠眷,嘴角挂着和煦的微笑。
第一次见到他,左爻惊诧于他俊俏的长相,面容单纯的样子并不像是一个医生,反而像是从水墨画当中走出来的妖精。
后来的后来左爻才知道,只是他将全部的心思掩藏在温顺的皮囊裏面。
彼时左爻心神一荡,率先走上前,打断了金人杰与沈修然莫名其妙的对视。随后跟着沈修然走进了观察室,开始了第一次诊断。
金人杰耐心等待,又问了几句之后匆匆离开。之后偌大的房间,只剩下了左爻与这位刚刚见面的陌生人。可是左爻在面对一个陌生人时应有的芥蒂与防备,不知为何在面对沈修然的时候,恍然出逃。
所以,再后来回想起这次初见,左爻会情不自禁地想,如果不是沈修然做自己的心理医生,而是别人的话,那怎么办
那么有很大可能,诊断从一开始就会戛然而止吧。
左爻难以完全的放下心防,继而将心头的矛盾龃龉全部压在自己心裏,最后作茧自缚,难以收场的结局。
思来想去,好像只有沈修然,以他这样的面容,笑意盈盈的望向左爻眼底的那一刻开始。左爻自然地卸下心防。
不得不承认,左爻会被他治愈。
左爻看着他这样纯洁又亲近的容颜,她就知道,自己会被他治愈创伤。
有些伤痛无法避免,可是余下的都会被他满满逐一扫清。
就像是现在。
单单只是他打开了就诊室的门,将左爻带进来。
左爻对着余下的两名继续等待的病人友好致歉,随后跟着沈修然走进来。
他随意坐在了沙发上,接着回过头,看着左爻浅浅笑了一下。随后眼神轻柔又温和,用另一只手递给了左爻一杯茶。
一杯熟悉的铁观音。
当左爻将茶杯握在手中的时候,这些天夜晚喋喋不安的思绪似乎在一瞬间静止下来。茶香若有似无的钻入左爻的鼻间。紧接着,左爻知道,自己需要的宁静已然到来。
“既然来了,那么就是又开始做噩梦了”
“......也不算是噩梦。”
左爻握着茶杯,递到了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毕竟如果是噩梦,我不会梦见他。”
说到这裏,心口的悲伤再次开始蔓延。
左爻在蔓延之初,强迫自己控制住,随后不断发散的情绪,继而主动换了话题。
“我梦见了新的细节。”
在乐梓昱的刺激之下,左爻再一次陷入了梦境编制的大网。大网顺着记忆的丝线缠绕裹挟,最后不断覆盘不断思绪,似乎在那段后来的空白的时候,左爻又想起了一个人。
一群黑衣人。
他们身形瘦削,一个个带着雷厉风行的气质。除此之外,还穿着与当时的警察完全不同的衣服。
似乎是警察找来的帮手。
在左爻重新恢覆的记忆裏面,他们是最后从人影散乱的地方走出来的人。
左爻将全部心神放在了回忆梦中的细量,只有他们的面容无一例外的模糊。
唯一稍有些清晰的,是一个为首的男人。
他似乎留着垂落在耳边的长发。左爻看不清他的面容,就连他的身影都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左爻只记得那双眼睛。
那是在一袭火光,与众多人影分散极尽的杂乱中,左爻泪眼朦胧,心中悲痛难鸣。他就这样跟左爻擦肩而过,身上的火药味刺鼻,浓烈的将左爻的悲伤都激了一瞬。
接着,左爻看到了那双很亮很亮的眼睛,冲破了尘嚣与周围的喧嚣,直直望着了她。
再然后,左爻梦醒了过来。
她需要找到这个人。
找到他,质问他,在最后枪声响起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金聿成那边没办法得手,金人杰根本不清楚,那么只剩下这个重新出现在记忆当中的男人了。
那双眼睛.......
左爻将全部心神放在了回忆梦中的细节,全然不察沈修然在听到她的话语之后,那突然停滞的手指,以及突然一瞬间变化的眼神。
他的声音轻柔,好似害怕吵醒摇摇欲坠于梦中的人,语气带着难以察觉的引诱。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
那片喧嚣的火光,那群奇怪的人,最后只剩下......
“我看到了,一双眼睛。”
沈修然应声而接,“眼睛”
“什么样的眼睛”
左爻摇了摇头,“很黑很亮......”
“除此之外,我不记得其他。”
可偏偏左爻却久久难以介怀,每日不断在回忆,急于再次会想起什么。
左爻倔强又渴望的望着沈修然。
“医生,我还能回忆的到我想要的吗”
沈修然的第一瞬间是沈默。
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人的海马体储存着人的记忆。海马体是至今人类难以完全研究透彻的大脑组织。准确来讲,关于大脑本身的研究,就是崎岖又曲折的道路。
“只能根据你的自身情况来一点一点观察。没有人能够保证,你可以想起来。”
“......好,我知道了。”
结束就诊之后,左爻回到了家中。
在z市的家,并不算完整意义的家。
左爻睡了一整个下午,睡醒之后,发现晚饭还没有吃,但是确实也没什么胃口。于是左爻整个人摊在床上,深深觉得就这样做一个米虫也无非不可。
“叮铃铃”
左爻随手拿起手机一看——纪久焱。
这个时候,纪久焱找我干什么
左爻犹豫了一下,接着疑惑地接通了电话。
“餵,干嘛啊”
电话裏面的纪久焱在听到左爻的回应之后,似乎刻意楞了一下。
“你晚饭吃什么”
“晚饭?我不太饿,应该不准备吃了。”
“别啊,你出来吧,陪我来一顿。”
“......陪你”
“对啊,不是说要给你那什么医生还人情吗,把他叫出来。”
“可是我不准备今晚叫人家,太突然了。”
“啧。”纪久焱深吸一口气,“那就请我吃呗,路边摊见!”
说完这句话,不等左爻反应,纪久焱便挂了电话。
什么时候这小子也学会这样了
先斩后奏啊!
左爻无奈的揉了揉头发,接着认命嘆了口气,起床换衣服。
天气越发回暖,春天的气息播撒在空气当中,鼻间充斥着春日绿芽特有的清新味道。路边摊一如既往的门庭若市。比起寒冷的冬日,如今更加拥挤。
纪久焱似乎早就来了,看到左爻距离路边摊还有几步的时候,就开始冲着她挥手。
“左爻!在这裏!”
.......他怎么这么激动
左爻像是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选择先来到他的身边。走进之后,这才发现今天的纪久焱可以说算得上是......喜上眉梢?
左爻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眼。
“你要结婚了”
纪久焱显然没有预料到左爻会吐露出这样的词,整个人都楞了一下。
“啊”
左爻呼出口气,“看来不是。”
而后左爻撩了把头发,“....那你有女朋友了
纪久焱忍不住笑了一下,接着顶了下腮,“你一天天想什么呢”
左爻十分不理解,“既然你什么事情都没有,那你为什么要把我叫出来,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