馥郁(7)
这是一间昏暗的房间,窗帘是深灰色,将窗外的一切光线细密的阻挡。房间陈列整洁,只有餐桌的地方存留着众多空瓶,被杂乱的堆积着。沙发上面坐着一个女人,身形纤瘦,神态脆弱。
如果左爻在,一定会认出——是乘玉。
长期由于对个人容貌的偏执追求造成了乘玉的心理长期处于一种压抑当中,再加上对未来以及音乐没日没夜的疲惫练习,此刻乘玉的身体已然撑到了一种极致,从而体现出了亚健康的状态。
(亚健康:肉眼看上去正常,实则身体内部开始出现各种组织器官不同程度的损害病癥)
可是她现在不敢走出去。
因为舆论的压力,因为堆积在她身上的眼睛,因为一个个急于踩着她登上舞臺的同行,也因为这个社会对于一个女
生的种种不公.......如果她走出去,如果她被大众曝光她的秘密,那么她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毁于一旦!
“叮铃铃”
一阵突兀的铃声响了起来,给这个沈沈的房间带来了唯一的一点变故。乘玉缓缓地,走到沙发的另一边,拿起了手机,却在看到来电人的下一刻,忍不住泪流满面——
来电人:李竹贺!
乘玉后来在国外独自打拼的日子,大多都是艰辛。比起后来众人看到的她当数第一的女指挥家的风光来说,她却更加铭记那段艰辛的时光。
因为比赛当中屡屡碰壁,乘玉丧失了信心。
当时的乘玉居住在大学宿舍,除了要支付上学所用的额外学费,还要支付音乐比赛众多的报名费用。她打了许多分工,可是大多遭受着外国老板的白眼以及客户层迭起伏的嬉笑。最终拿到手的薪资比起生活的重担,往往杯水车薪。
那天她的室友,一个长相甜美的外国小妞,穿着新到手的大牌亮色马靴,扭着纤细的小腰,来到她的面前。
寝室除乘玉之外都是当地人,只有她是异类,是一个没什么分辨力的中国小姑娘。外国小妞看着乘玉疲惫的双眼,看着她眉眼之间由于经久熬夜而落下的青灰以及沧桑,笑了笑:
“你知道,你输在哪裏了吗”
一口蹩脚的中文,被她说的不伦不类,可并不影响她天然雕琢的美丽以及看上去意气风发的眼睛。
“人们根本记不住你,那么,谁又能听进去你的音乐呢”
一瞬间,似乎好多人的声音都在乘玉的耳边响起来:
“你没有辨识度......”
“我无法认同你的音乐”
“你的动作僵硬的像是一个木偶,从你的脸上我看不到你的表情......”
乘玉想到了一个能让自己变得出众的方法。
魔鬼在对一个陷入漩涡的人伸出帮助的手之前,是不会让她发现自己是魔鬼的。在那之前,漩涡当中的人,只会发现这是一个很好脱困的方法,并以此能够不顾一切。
乘玉换了模样。
她变得美丽,变得自信,又变得富有辨识度。
她重新参加了比赛,并且靠着出众的外貌以及一流的专业能力,一举拿下了奖杯。
从此之后,乘玉的指挥之路,开始一路绿灯。她一路杀到了国外最顶尖的指挥家角逐赛。
这是她第一次参赛,在这之前,她被观众以及一些自身的评论家视为冠军的热门人选。
乘玉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
可是这种心底的自信,在发现自己最后的对手,是当初那个外国小妞的时候,变得难以延续。
“你选用了这种方法,对于其他人管用,不过,对于我.......”
“no
way!”
最后乘玉输了。
她输在没有自信。
她深刻的知道自己与外国小妞在专业能力上面的差距近乎为零,可是先天性的,乘玉没有她那样的自信,以及强大的心理素质。因为乘玉从小开始,就被身边的人贬低,她努力抗争,可终究难以完全站立。
这次的事情再次给了乘玉很大的打击。
她最后,又走上了那个甜蜜又病态的道路。
这一次,乘玉变得更加美丽。
这种美丽包裹在自信的外壳之上。
在做完整容手术之后,乘玉便联系了一名z国知名的心理医生来克服自己的自卑以及提高心理素质。
她不想在同一条路上失败第二次了。
她成功了。
乘玉卷土重来,这一次的她闪耀,自信,强大。如果说之前的乘玉是夜空当中的星辰,点点星光闪亮,那这一次的乘玉,就是整个t黑夜中间最大,最纯凈的那轮月亮,萤月之光在绽放的一刻,令所有人心醉。
乘玉拿到了国际比赛的金奖冠军,她是这个比赛历史上,唯一一个华人女性冠军获得者。她的专业能力,以及与之媲美的美丽,令众多粉丝开始歌颂,讚扬。
当站在领奖臺上,偌大的舞臺上只剩下乘玉一个人,所有的灯光都打在她身上的那一刻,乘玉从心底,感受到了一
种久违的喜悦。
这是山穷水尽之后,终于重获新生的喜悦。
“嘿,你瞧!”
“你终于成功了,你的付出有了回报!”
“你终于不用再像是一只惨兮兮的丑小鸭,从这一刻开始,之后的每一分,每一秒——”
“你都是当之无愧的白天鹅女王!
乘玉听到了心底的声音,它如是说道。
可名利向来是双刃剑。
乘玉成功的同时,也为她带来了大量的目光,裏面夹杂着的恶意,探寻.......数不胜数。
她的美丽是那样动人,耀眼,像是镶嵌在月光宝石之上最璀璨的那颗明珠。
大家都想要探寻美丽的秘密。
乘玉开始害怕起来。
她选择,在她名气空前的时刻,回国!
在她处于国外一个人打拼的时候,她总是能够搜到一个人的消息——李竹贺。
这是她童年时期的噩梦,可是年少之后的李竹贺仍旧不愿意完全失去她的消息。自她出国之后,李竹贺总会给她单独发来消息,即使乘玉没有一条回覆,但他依旧热烈。
少年时期的玩笑始终是玩笑,可造成的伤害已然造成。乘玉不太想跟李竹贺再有联系。可是在回国的第一天,来到剧院乐队的第一天,乘玉跟李竹贺便相见了。
乘玉是指挥家,而李竹贺,是小提琴家。
两个人的故事隐晦,爱意或许夹杂其中,但乘玉心中始终看重自己的音乐。李竹贺想要弥补自己幼年时期犯下的过错,并为此缅怀了十几年。乘玉的伤害已然造成,迟来的抱歉对于此刻的乘玉来说已经无济于事。
乘玉知道,她自己的内心,有些许病态。
对于美丽的追求变成了当下人不变的主题,也变成了乘玉自信的一种筹码,徽章。将军失去了徽章,就失去了战功的证明。
乘玉没有办法放弃自己现在的美丽。
可大家已然发现了她的状态,一个久居阴云之下的人走进了死胡同,她应该怎么走出来
乘玉失踪的消息被紧紧的封住,除了她身边亲近的人之外,没有其他人知晓。众人只知道乘玉因为身体原因而持续请假,但是因为乘玉的业务能力为人称道,所以真实算起来,其实也没有几个人一直关註这件事。
其他的观众,因为这段风头的过去,继续回归着自己的生活。每一日的每一刻,都会有新奇的,惊恐的,欣喜的,宏观的......各种消息的产生与传播,相比较那种浩瀚如宇宙一般庞大的信息网,乘玉的这一条消息只能算得上是其中十分微弱的一盏流星。
所以,除了乘玉身边的家人、她的朋友、以及她自己以外,剩下的那些观众,曾口出妄言的人,曾话语无意之间伤害他人的人......那些人,都可以很轻松的回归到自己平凡的生活当中,他们可以正常的作息,吃饭,睡觉......一点都不用担心深夜噩梦惊醒的恐惧,也不用担心整个白天头脑当中不断重覆利言威语的煎熬。
可是以上的这些,乘玉都在经历,即使她已经顽强的与之抗争了整整十多年。
细细想来,从她年少时,日头昏暗,柳枝斜倚,几个少年玩笑似的话语,已然化成了一道道利剑。
可是他们不知道,只有她知道。
世界上从来就没有所谓的感同身受。
来来回回,其实乘玉从来没有受到过除却言语之外的伤害,她接受高贵的教育,她的履历镀着黄金,她的未来看上去恢弘而壮大,是一张即将展开的瑰丽画卷。
所以为什么,她会选择在这个回国的下一个事业高峰之前,选择藏起来
“一个人只有真的走过去,才能将那些污言秽语真正放下。”
“可是,是否真的走过去,除了那个人之外,你不行,我也不行,我们都无法真正知道。”
“她的心灵究竟是看上去的百毒不侵,还是已然千疮百孔.....”
“只有一点一点的窥探。”
“而我能做的,不过是让她直面自己。”
“经过这些日子的检查交流,我没有猜错的话.......”
“乘玉的心,已经开启了自我防备,她开始不敢接受许多人,也没办法放过自己。”
“那些经年留下来的污言秽语,将会变成一滴一滴的毒药,都放在她的心臟裏面,随着经年累月浸润到血液当中。”
“如果那些言语真的是毒药——她已经病入膏肓。”
眼前的李竹贺,神色已然变得愧疚又悔恨,可似乎比这些还要覆杂。他的眼圈开始轻微泛着红,可牙关却能够明显的看出咬紧,此刻脸庞的线条变得锋利起来。
左爻这般听着,心中只觉得思绪万千。
沈修然看了看李竹贺的状态,又看了看左爻,随后给左爻使了一个眼色。左爻意会之后,跟随着沈修然一同离开了观察间。
“留李竹贺一个人静一会儿吧。”
这般想着,沈修然带着左爻走到了另外一个隔间。
“怎么这么说”
沈修然冲着左爻笑笑,随后问道:
“最近看你热心很多,你自己的状态还不是很好。”
沈修然挑眉:“有没有按时吃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