歆怡这才眨眨眼睛,吸吸鼻子,低头看着自己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揣进兜裏,又是什么时候握成拳的双手,已经冻得红了。她今早竟然忘了戴那双羊毛手套。
“想让我知道我过得很幸福。”歆怡说。
“我不是这样狠心的人,陈歆怡。”陈董说,“她们能坐在这裏被今天的你看见,很不容易。基金会的人为了说服她们的家人也付出很多代价。我不会拿这么多人的痛苦来和你比较,让你发现原来自己真的是高高在上的幸福公主。”
歆怡不说话,陈董接着说:“那个戴了粉色眼镜,将头发梳得服帖的女孩,她的姐姐已经大学毕业,在我手下的分公司做事。她们离开这裏的路,也比你来一趟要困难得多。”
“我建了学校,她们能够在这裏上学,但她们回了家之后是怎样的生活方式,你知道吗。她们要帮着家裏耕地放牛,还要做全家人的饭,洗他们的衣服,做得迟了,不好了,就挨骂挨打,或者是遇到大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挨无端的骂,莫名的打。”
“很多人可怜她们,但她们需要的不是怜悯,而是机会。我让你努力,让你去学,去拼,是想让你站得更高,站得更稳,有能力为其他那些我帮不到的,像她们这样的孩子提供一个学习、工作、改变命运的机会。自助者,天助之,我们是她们那一片天。”
“有些事,雨嘉做不到,欧阳或许也做不到,但是你可以,你可以带着她们一起做到。”
“歆怡,不只有你不想要努力,很多时候,我也想要休息。但是人走到一定的高度,就是被推着走了,由不得我自己。公司裏多少员工,就是多少家庭,他们都依赖我生存。还有这些孩子,是我要承担的一部分社会责任。”
“说起你上学,妈咪如果真的是为了牛津剑桥的名气,完全可以直接把你送进去,一路开绿灯让你顺利毕业,但是我没有,我尊重你学习这么多年后取得的成果,我也想你能学到真东西,可你最后太让我失望了。”
“我培养你,因为我希望你有野心,能顶天立地,给她们做一个榜样,做一个方向标,让她们有坚持下去的动力。但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逼你了。你是我的孩子,你怎样都能过上好生活的,就算是陈誉将来接了我的位置,他也是在给你打工。他的能力,我可以担保,但他能不能细致入微、设身处地地考虑到基金会的事,我不确定。”
风渐渐的大了,又卷起一地尘灰,飘了两粒沙子进歆怡的眼睛裏,她眨眨眼,好一会不适感才消失。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个女孩给她递来一颗糖,是刚才志愿者们给她们发的,很普通的红金配色包装的利是糖。
她拿在手裏,直到坐上车了,都还没吃,就一直握着。天黑了,冬天的日落总是格外的快,没等歆怡反应过来,车窗外就只剩车灯能够照明到的区域可见。
路途依旧坎坷,一癫一晃。歆怡动一动手指,掌心糖果包装纸的锯齿处便摩擦她的掌心,有点刺痛。歆怡想起给她糖果的女孩,不是那个戴粉色眼镜,姐姐已经走出大山的女孩,但也让歆怡记起了陈董说的话。
“她们离开这裏,比你来一趟要困难得多。”
她会开车,可认路技术一般般,因为有导航,她可以不动脑。但村裏的都是些土路,在地图上只会显示成乡道、无名小路。而且她来的路上吐得天昏地暗,根本无暇顾及窗外是何景色,更别说把车开过的路记在脑子裏了。
她和陈董所乘坐的越野车位于车队正中,前后都是志愿者和保护她们的保镖。车内也有一名充当司机的保镖,和副驾驶上的生活助理,那个给她递巧克力的姐姐。
都是她们的人,但夜晚总是充满未知,歆怡不可避免地联想到很坏的情况——这些人“策反”怎么办?比如以索要现金,或是股份、房产、银行卡等为由,将她和陈董这手无寸铁的两个人绑了,怎么办?
歆怡又看向窗外,一束一束光线中,树林、泥土若隐若现。她不禁将手往外套袖子裏收。
所以,陈董每回大张旗鼓做宣传,又带上这么多摄影师,也不只是为了面子工程。她其实也会害怕的。但她还是来了。
歆怡突然特别想脱掉脚上的雪地靴,整个人蜷缩在后排座椅上,又靠着陈…妈咪的肩头。可是有安全带,而且她们中间还隔了可以坐人的很大一个空位。
脸上也有些刺痛,歆怡伸出手来,手背往脸上一抹,湿润便铺满脸颊和手背,那股痛感更明显了。她早晨出门前擦了很厚一层面霜,也是因为顺带抹了双手,她才忘记戴手套,可那保湿效果很好的面霜早已经被风卷走。
糖果还在手心,歆怡又想起递给她糖果的那只手,手指发肿发紫,还有好几道裂痕。妈咪说她们还要做饭洗衣服,那用的水会不会和她在旅店用的一样不够热?还是只有冷水?水碰到手上的伤口肯定很疼的。
想到这,歆怡脸上也疼,手心也疼,心裏也疼。
她默默发誓,她要做出改变,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幼稚莽撞了。
回到县城旅店的时候,刚过晚上九点,燕南的夜生活正准备开始,县城居民们就已经关灯闭店休息了,怕打扰惊吓到他们,只能等到第二天早上,直升机才来接陈董和歆怡。
直升机落地后,歆怡看见她的a319依旧停在原地休整,垂直尾翼上的sia公主的头发、脸颊、裙摆也成了粉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