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森和丘吉尔是打马飞奔到天津大沽口骆家别院的。
两匹马跑得浑身是汗,到了门口也顾不上通传,直接就往里闯。把门的骆府家丁认得郑森——这可是太子爷眼前的大红人,哪敢拦着?只能由着他们往里头冲。
这时候伊万娜正在屋里头对着本《几何原本》发愁。
这书是徐光启和利玛窦合译的,朱慈烺特意让人抄了送来的。伊万娜打小在欧罗巴也学过些算术,可这《几何原本》里的东西实在深奥,什么“点无分”,什么“线有长无广”,看得她脑仁疼。
可她还得看。
因为这是朱慈烺让学的——那位太子爷在信里说了,三个月后闺阁制科要考这个。
伊万娜心里头其实憋着口气。她是谁?是特罗普家的长女,是美利坚的……好吧,是大明封的美利坚伯,可那也是实打实管着五万人口、几千兵马的大人物。从新大陆到天津,横跨半个地球过来,结果连面都还没见着,先让她背书考试?
这算怎么回事?
所以她前几日见着郑森时,才忍不住抱怨了几句,还让郑森回去问问太子爷——到底把她当什么了?
可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了。
这会儿她正对着一道“圆内接四边形”的题目发呆,心里头那叫一个七上八下。郑森回去也有两三日了,怎么还没消息?太子爷该不会真生气了吧……
正想着呢,外头“哐当”一声,门被推开了。
伊万娜吓了一跳,抬头一看,郑森和丘吉尔一前一后闯了进来,两人都是风尘仆仆的,衣裳上还沾着灰。
“你们……”伊万娜皱了皱眉,刚想问怎么不敲门,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因为她看见郑森从怀里掏出个黄绫卷轴,两手捧着,脸色肃得跟什么似的。
“皇太子有旨——”
郑森嗓子有点哑,可能是路上灌了风,但这四个字喊得中气十足。
丘吉尔在旁边赶紧扯了扯伊万娜的袖子,用英语低声道:“女王,快跪下!是太子的令旨!”
伊万娜愣了愣——令旨?慈烺居然给她下令旨?
她脑子里还没转过弯来,丘吉尔已经急得额头冒汗了,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我的上帝啊……您可别忘了,您是太子殿下的家臣!家臣!现在太子下旨斥责您,那是爱护您,怕您不懂规矩一错再错啊!”
见伊万娜还怔着,这英国绅士一跺脚,语速快得跟连珠炮似的:“您不能把太子当成维也纳的什么大公——他是东方的查士丁尼,不,他是比查士丁尼大帝还要强大一百倍的君主!他一句话,能让您成为女王,也能让您……”
后面的话丘吉尔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写在那张煞白脸上了。
伊万娜只觉得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整个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是了。
她是美利坚伯,是统治弗吉尼亚和凯撒州的女王,是统御新大陆一片疆土的……可这一切是谁给的?
是朱慈烺。
是那个在北京城初见时就对她钟情的少年太子,是他一纸令下,让阎应元在欧洲奔走运作,让郑芝豹的船队源源不断往新大陆运物资,让黄安带着战船为她压阵。
没有朱慈烺,她伊万娜·特罗普算什么?说不定早就被阿姆斯特丹的那个犹太老色鬼带到什么岛上去了......
什么女王,什么基业,什么抱负……
全是空中楼阁。
而这楼阁的地基,是朱慈烺一句话就能抽走的。
冷汗“唰”就下来了。
伊万娜腿一软,“扑通”就跪下了,伏在地上用汉语道:“臣……臣伊万娜接旨。”
声音有点发颤。
郑森和丘吉尔对视一眼,两人都长长松了口气。郑森擦了把额头的汗——这一路上他可真是提心吊胆,就怕这位姑奶奶脾气上来,真把令旨给撕了。真要那样,别说伊万娜,连他这个传旨的都得吃挂落。
“咳咳。”郑森清了清嗓子,展开黄绫卷轴,开始念:
“皇太子令旨——美利坚伯伊万娜·特罗普听旨:尔以远藩之身,荷蒙天恩,授伯爵之封,开府建牙,抚治新土……”
这一念就是小半刻钟。
伊万娜跪在那儿,耳朵里听着那些文绉绉的词儿,心里头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羞恼、委屈、后怕、醒悟……全搅和在一块儿。
尤其是听到那句“竟敢以闺阁制科为辱,以习学几何为耻”,她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抽了一耳光。
是了,她是觉得委屈。可这委屈,她有资格受吗?
等听到“接旨之后,即刻束装,三日之内,赴孤之宫中,面叩请罪。尔之过失,孤尚可以家规论处。若再迟疑观望,则当移付有司,依国法裁断”时,伊万娜心头猛地一跳。
等等……
“孤之家臣”?
他在强调我是“他的”家臣。
这是划界。公开的、明明白白的划界。他是在告诉所有人——也包括她伊万娜——你的权力是我给的,我能给你,也能收回来。我能罚你,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