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念完了,王承恩把圣旨轻轻卷起,双手捧着,递到还跪在地上的伊万娜面前。
“妾,伊万娜·特罗普,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伊万娜定了定神,用这几年苦练出来的、已经挺地道的官话,一字一句说完,才伸出双手,恭恭敬敬接过那卷明黄织锦的圣旨。
崇祯坐在对面沙发里,看着这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二星美利坚元首”,朝着自己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这画面,有点怪。
一个欧洲来的女子,穿着大明的宫装,跪在大明天子面前,接下一道册封她为“美利坚女王”的圣旨。而她将要统治的那片土地,在另一个时空,在三百多年后,会诞生一个让整个世界都不得不仰视的庞然大物。
那个庞然大物叫美利坚合众国。
崇祯的思绪忽然被拉回到某个遥远的、闷热的下午。1991年,夏末,汉东,京州。
……
那时候朱思文刚念完汉东大学法学院的硕士,正等着组织上的分配。宿舍是那种老式的筒子楼,灰扑扑的水泥墙面,走廊里永远飘着一股子霉味和饭菜混合的怪味儿。他住三楼,一个屋子挤四个人,上下铺,书桌挨着书桌,转身都费劲。
可就是在那样的环境里,他们宿舍楼一层大厅,不知是哪位家境阔绰的同学家里给弄来了一台日本产的彩色电视机,二十一寸,大屁股,摆在用旧课桌拼起来的“电视柜”上。那是整栋楼,乃至整个研究生片区最稀罕的物件。
海湾战争开打那天,朱思文和几十个同学挤在一楼大厅里,盯着那台彩电。屏幕上,CNN的镜头摇晃着,画面时不时被干扰出雪花,可那景象还是清清楚楚——
夜视镜头下,巴格达的夜空被一道道拖着尾焰的亮线割裂。那不是他们熟悉的、战争纪录片里那种漫无目的的炮火对轰,那是精确的、外科手术式的打击。镜头切换,美军战地记者亢奋的英语解说里,夹杂着“战斧”、“F-117”、“爱国者”这些陌生的名词。
然后是白天的画面:绵延数十里的伊拉克军队撤退车队,在一条叫做“死亡公路”的高速路上,被美军飞机像打电子游戏一样逐个点名。烧成骨架的坦克、扭曲的卡车、焦黑的尸体……绵延不绝。
大厅里鸦雀无声。
朱思文挤在人群里,闻着汗味、烟味,还有老房子特有的陈腐气。他盯着屏幕,手心却一片冰凉。他学的是法律,可最基本的军事常识还是有的。这是降维打击。这是工业国对半工业国,信息时代对机械时代,体系对体系的彻底碾压。
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一个巨大阴影,从太平洋另一端缓缓压过来。那阴影的名字,叫“新罗马”,叫“世界帝国”。而他的祖国,他即将要用毕生所学、毕生精力去服务、去建设的那个古老国度,还在摸着石头过河,还在艰难地转型。
一种深切的、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攫住了他。
后来他跟着恩师高老师进了政法委,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处理过无数棘手的麻烦。可1991年夏天,宿舍楼大厅里那台日本彩电屏幕上闪过的画面,那种被巨大差距震撼的感觉,从未真正远离。
……
“皇上?皇上?”
王承恩小心翼翼的声音,把崇祯从那段遥远而清晰的记忆里拉了回来。
暖阁还是那个暖阁,自鸣钟嘀嗒嘀嗒地走着。眼前跪着的,是活生生的、刚被他册封为“美利坚女王”的伊万娜·特罗普。
崇祯眨了眨眼,深吸了口气。这是崇祯二十年的大明,不是1991年的汉东。那个让前世朱思文感到窒息、让无数同行者夜不能寐的阴影,在这个时空,还只是弗吉尼亚和凯撒州那片蛮荒之地上,一个刚刚获得名分的、小小的王国。
而且,它永远不会有机会,变成那个让世界颤抖的怪物了。
趁它还小,拆了它。
“平身吧,坐下说话。”崇祯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温和的、长辈似的笑容,朝伊万娜摆了摆手。
伊万娜谢恩起身,捧着圣旨,重新在那张对她来说有点矮的绣墩上坐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伊万娜,”崇祯的语气很随意,“你这女王的爵位,是你自己横渡重洋、在万里之外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慈烺虽然出了力,帮衬了不少,可归根结底,那是你的基业。朝廷,还有朕,不过是顺水推舟,给了你个名分。”
伊万娜忙道:“皇上隆恩,妾没齿难忘。若无大明支持,若无太子殿下倾力相助,妾在美利坚,绝无今日。”
“话是这么说,”崇祯端起黄花梨保温杯,喝两口枸杞子茶,眼睛却看着她,“可这道理,朕得跟你,也跟慈烺说明白。你这美利坚女王,和琉球国王、朝鲜国王,还不大一样。你那地方,天高皇帝远,中间隔着整整一个大洋。朝廷的旨意,快马加鞭送到天津,再上船,顺风顺水也得小半年才能到你手里。真要事事都按大明藩属的规矩来,不现实,也耽误事。”
崇祯放下黄花梨保温杯,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点了点:“所以,朕是这么想的。今日这道册封的圣旨,在大明这边,是作数的。你是大明皇帝亲封的美利坚女王,是藩属。凭着这个身份,你入慈烺的后宫,做侧妃,朝廷里那些人,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了——毕竟是一国之主嘛,总要给些体面。”
他顿了顿,看向伊万娜,笑容里带着点深意:“可这道圣旨在美利坚那边,在欧罗巴诸国眼里,不算数。你的王国,对欧罗巴、对你在新大陆的邻居们而言,是个独立的国家。大明?大明是你在东方的盟友,是给你提供援助的……嗯,朋友。这个分寸,你要拿捏好。”
伊万娜眼睛瞪大了,彻底糊涂了。这……这算什么?一个王位,两种说法?在大明这边是藩属,在欧罗巴那边是独立?她下意识地看向朱慈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