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美利坚使馆。
这地方原本是成国公府的一处别院,崇祯赐给伊万娜做了使馆,前些日子才匆匆改建过。大门上头挂了块新匾,黑底金字,写着“美利坚王国驻大明使馆”,字是崇祯御笔亲题,透着股天家的威严。
可进了门,里头布置就有点……不伦不类。
院子当间搭了个棚子,棚子正面挂了两幅画像——左边是穿龙袍的“天父皇上帝”,右边是穿龙袍的“天兄”,正是乾清宫里的那两幅。画像前头摆了个香案,上头供着三牲果品,一只煮得金黄的整鸡,一方肥瘦相间的猪肉,一条鲤鱼还张着嘴。香炉里插着三炷高香,青烟袅袅,飘出股子檀香味,混着供品的油腻气。
香案两边,一边站着汤若望,一边站着南怀仁。两人都穿着明黄色的袍子,那袍子宽大得很,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两个黄灯笼。头上包着红绸巾,在脑后打了个结,垂下一截来。汤若望脸色木然,手里捧着本《圣经》——是拉丁文原版,羊皮封面都磨得发亮了,他特意带来的,算是最后一点坚持。南怀仁年轻,脸皮薄些,这会儿已经红了耳根,低着头不敢看人,手指死死抠着圣经的书脊,指节都白了。
观礼的人不多。崇祯和周皇后坐在上首,穿了常服,脸上带着笑。玛丽亚穿了身水红的宫装,站在周皇后身侧,她是伊万娜的伴娘。郑森穿了身簇新的武官常服,站在朱慈烺身后,他是伴郎。再就是礼部的几个官员,还有清华学院的几个洋教授,都是得了帖子来观礼的,这会儿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乱看,有个年轻点的教授偷眼瞟了瞟那两幅画像,嘴角抽了抽,赶紧又把头低下去了。
时辰到了。
朱慈烺和伊万娜从里头出来。两人都穿了中式的喜服——朱慈烺是大红圆领袍,胸前绣着金蟒,那蟒张牙舞爪的,活灵活现;伊万娜是大红褙子,下头是马面裙,裙摆上绣着鸳鸯戏水,头上盖着红盖头,盖头上绣着龙凤呈祥。这打扮,搁在大明任何一场婚礼上都合适,可配上那两幅“天父天兄”像,配上那两个黄袍红巾的“神父”,就显得格外诡异。
汤若望深吸口气,那气吸得又深又长,像是要把这辈子要用的气都吸进去似的。他翻开《圣经》,用拉丁文开始念。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个音节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
他念一段,南怀仁就用官话翻译一段——这是他俩商量好的,既满足了皇上的要求,又多少保全了点“圣事”的体面。
“天主说,那人独居不好,我要为他造一个配偶帮助他……”
南怀仁的官话带着点河南腔,可字正腔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私塾先生在教学生念书。只是那声音有点抖,念到“配偶”两个字时,差点咬到舌头。
念完了经,该起誓了。
汤若望看向朱慈烺,用官话问,声音还是干巴巴的:
“太子殿下,你是否愿意娶伊万娜为妻,按照天父天兄的旨意,与她同住,在婚姻中结合,爱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她,就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她健康或有病,在一切事上,你是否愿意对她忠贞,直到离开世界?”
朱慈烺看了眼崇祯。崇祯坐在那儿,脸上带着笑,微微点了点头。
“我愿意。”
朱慈烺说得干脆,声音不大,可院子里的人都听清了。
汤若望又转向伊万娜,问了同样的话。他问的时候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那红盖头,像是怕看了就会犯什么忌讳似的。
红盖头下,伊万娜的声音稳稳的,没有半点犹豫:
“我愿意。”
交换戒指的环节省了——大明没这规矩。汤若望看了看手里的流程单——这是礼部给的,红纸黑字,上头写着“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他嘴角抽了抽,那抽动很轻微,可站在他旁边的南怀仁看见了,赶紧把头低得更低。
汤若望硬着头皮,扬起声音,那声音尖利得有点刺耳:
“一拜天父天兄——”
朱慈烺和伊万娜转身,对着那两幅画像,躬身下拜。朱慈烺拜得端正,伊万娜穿着马面裙,拜得有点别扭,可还是规规矩矩地弯下腰。
“二拜皇上皇后——”
两人转向崇祯和周皇后,再拜。崇祯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周皇后也笑着点头。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互相一拜。朱慈烺拜下去的时候,瞥见伊万娜红盖头下露出的下巴,那下巴的线条挺柔和,他心里动了动,可很快又压下去了。
“礼成——”
汤若望长长吐出口气,那口气吐得又重又长,像是把憋了三天的闷气都吐出来了。他合上《圣经》,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两下,那羊皮封面已经有点湿了,沾了他手心里的不少汗。
观礼的众人开始鼓掌——这也是礼部安排的,说欧罗巴那边兴这个。劈里啪啦的拍得很响!那可是太子爷纳妾,他们要不用力多拍几下,太子爷不高兴了,以后还怎么当官?
崇祯笑了,笑得还挺开心的。他站起身,走到香案前,看了看那两幅画像,又看了看穿着黄袍红巾、一脸生无可恋的汤若望和南怀仁,点点头:
“办得不错,回头朕有赏。”
汤若望和南怀仁躬身谢恩,腰弯得很低,都快弯成直角了。汤若望心里想:赏什么?赏我们早日回欧罗巴吗?可这话不敢说。他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那明晃晃的黄。再看看那两幅穿着龙袍的“天父天兄”,心里头七上八下。
崇祯却不在意。他走到朱慈烺和伊万娜面前,拍了拍儿子的肩。又看了看蒙着盖头的儿媳妇,笑道:
“好了,礼成了。往后在欧罗巴那边,你们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在美利坚,慈烺是共治国王,你们的子孙,都有王位继承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够面前两人听见:
“多生几个。北美大地,宽着呢。”
朱慈烺脸上有点红,伊万娜在盖头下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崇祯点点头,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回身来:
“不过你们也不能只顾着生儿子,伊万娜的学业也要抓紧。天南海北的才女都已经到了北京,清华文理学院附属的女子学堂也收拾好了,三日后就要开学了!”
“妾谨记。”
伊万娜在盖头下应道,声音还是稳稳的。
崇祯满意地点点头,又扫了眼院子里那些人,目光在汤若望和南怀仁身上停了停,嘴角往上扬了扬,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可终究没笑出来,只挥了挥手:
“行了,都散了吧。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众人行礼告退。汤若望和南怀仁如蒙大赦,抱着那本《圣经》,低着头匆匆往外走,那身明黄的袍子在风里飘着,像两面招摇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