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里静悄悄的。
崇祯捏着那份刚从通政司递上来的密报,眼睛盯着上头的字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可那话就在他心里头过了一遍:
“资产阶级在它已经取得了统治的地方把一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园诗般的关系都破坏了......生产的不断变革,一切社会状况不停的动荡,永远的不安定和变动,这就是资产阶级时代不同于过去一切时代的地方。”
他念完这段,自个儿都乐了。这词儿,熟啊,熟得不能再熟了。
......
崇祯闭上眼,思绪就飘远了。
那是1986年秋天,汉东大学法学院大二。他那时候还叫朱思文,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迪卡”料子的蓝色中山装——那是他攒了三个月助学金才买的,站在一面红旗下头,举起右手......
红旗,红旗,鲜红鲜红的。
......
画面一转,到了1991年那个冬天,汉东省政法委宿舍大院里头。朱思文和几个年纪相仿的,都是从汉大法学院毕业的青年干部,挤在一间不到十五平米的宿舍里,围着一台日立牌电视机——那是单位里一个老同志从广东倒腾回来的二手货,图像时不时还带雪花。
电视里头,红旗缓缓降下。
屋子里没一个人说话。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雾缭绕的,呛得人眼睛发酸。朱思文记得清楚,那天有人在宿舍里生了个炉子,烧得特别热,可他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后来呢?后来啊,跟他一块儿看电视的那几个人,有的下海了,在深圳倒腾BP机,发了;有的去了美国,在纽约当律师;还有的进了外企,混得人模人样的。
就他一个,没有离开。不是没机会,是真不想走。
为什么不想走?
因为他见过更坏的局面——比北方邻国的......坏得多的局面。他的躯壳里藏着崇祯的灵魂,是那个吊死在煤山一棵歪脖子树上的崇祯。他见过大明朝的太阳落下去了,就再没升起来......
......
崇祯睁开眼,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
“朕最懂资本主义了......”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打了个转儿,“至少在十七世纪,没人比朕更懂。朕知道它最丑陋的一面,也见过它最辉煌的时代!”
这话要是让旁人听见,准得说皇上又犯癔症了。可崇祯自个儿清楚,他说的是大实话。
他站起身,在暖阁里踱了两步,又停下来,用更坚定的语气,几乎是咬着牙说:
“资本......不能没有!”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诞。一个皇帝,一个封建王朝的最高统治者,在这儿念叨资本......的好?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夜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一个激灵。
风吹得桌上的密报哗啦啦的响。
崇祯转过身,盯着那几页纸。
他走到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王大伴何在?”
“奴婢在。”王承恩跟个影子似的,悄没声儿就出现在门边上。
“明日辰时,”崇祯背着手,目光看着外头黑漆漆的夜,“把太子、卢元辅、杨次辅、牛阁老、孙阁老、洪阁老,还有黄宗羲,一起叫到乾清宫东暖阁来。朕请他们吃早饭。”
王承恩一愣:“皇上,这......”
“照办就是。”崇祯摆摆手,“对了,让御膳房预备点儿......武昌、汉口风味的。热干面、豆皮、面窝,都备上。再熬一锅米酒,要甜的。”
“奴婢遵旨。”
......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大亮,乾清宫东暖阁里就坐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