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小人说,圣人有云,父母在,不远游。把大明的子民往外赶,这成何体统?另一个小人说,可要是留在国内,没地种,没活儿干,饿死了,那还不如往外走,好歹有条活路。
地多好养人,人多好占地。
既然大明人多地少,海外人少地多,那把大明人往外多送点,两难自解。
大明的穷苦百姓有个去处,什么棉吃人,什么大纺机,都不是问题了。
连皇帝家儿子多也不是问题——往外封就是了!郑洲那么大地方,设一百个朱姓诸侯国也轻轻松松。
这太平盛世,不就来了?
黄宗羲猛地抬起头,站起身,朝朱慈烺深深一揖:“太子爷,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朱慈烺看着他:“哦?说说。”
“咱们这规划院,”黄宗羲声音有点发颤,是激动的,“说白了,就是个办殖民的衙门!头一件,调查国内哪儿的穷汉、流民多,哪儿的人快活不下去了。第二件,调查海外哪儿有闲田,哪儿能安置人。第三件,就是协调各方,把这头的人,往那头送!”
他说得有点急,喘了口气才接着说:“户部管田赋,工部管工匠,市舶司管船,地方衙门管人……各管一摊,扯皮的事儿多。规划院就在中间协调,该出章程出章程,该调银子调银子,该给船给船。把这摊子事理顺了,国内的事儿,就好办多了!”
朱慈烺脸上露出笑容,点点头:“对,父皇一定也是这个意思。你回头拟个陈条,把这事儿说清楚,章程也理一理,递上来我看看。”
“臣遵旨!”黄宗羲又一揖到底。
“还有,”朱慈烺想了想,“规划院刚立,缺人手。你从哪儿找人?”
黄宗羲愣了愣。这倒是个问题。规划院是新衙门,没现成的人。从六部调?人家未必愿意来,就算来了,也未必合用。
朱慈烺看他为难,笑了:“京师官员学堂,第一期学员不是刚毕业吗?里头还有不少没分配的吧?你去挑,看着顺眼的,能办事的,都要了。年轻人,脑子活,没那么多条条框框,好用。”
黄宗羲眼睛一亮:“太子爷圣明!臣这就去办!”
从慈庆宫出来的时候,黄宗羲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外头的日头明晃晃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脑子里已经转开了,规划院设在哪儿,用哪些人,章程怎么拟……
三天后的乾清宫西暖阁里,崇祯正捏着朱慈烺递上来的陈条,看得直嘬牙花子。
陈条是黄宗羲的笔迹,可里头的意思,一看就是太子的主意。条陈写得挺明白,规划院的职责就三条:调查国内民生,调查海外闲田,协调移民安置。底下还附了个初步的章程,怎么调查,怎么协调,怎么运送,写得有鼻子有眼的。
崇祯看完,把陈条往御案上一放,手指头在上头敲了敲。
王承恩在一旁垂手站着,小声问:“皇爷,太子爷这章程……妥吗?”
崇祯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了句:“王大伴,你说说,朕设这规划院,本意是什么?”
王承恩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皇爷圣意,是要规划院管着大明的经济民生,哪儿有问题,提前看见,提前想法子……”
“对喽,”崇祯叹了口气,“可你看看太子这章程,把规划院搞成什么了?殖民地事务部!整天琢磨着往海外送人。”
他站起身,在暖阁里踱了两步:“往海外送人,对不对?对。人多地少,送出去是条活路。可你不能光往外送啊!国内的机器怎么用,土地怎么种,工匠怎么安置,这些事儿,规划院也得管,而且得管在头里!”
王承恩低着头,不敢接话。
崇祯又走回御案前,拿起陈条看了看,忽然笑了:“不过嘛……太子这思路,也不能说全错。规划院刚立,总得有个抓手。移民这事儿,牵扯广,见效快,容易出政绩。太子这是想先烧三把火,把摊子支棱起来。”
他把陈条放下,对王承恩说:“你去,告诉太子,陈条朕准了。可有一条,规划院不能光盯着海外,国内的事儿,也得抓起来。尤其是那水转大纺机,还有北直隶的棉田,让他盯紧了,别出乱子。”
“奴婢遵旨。”王承恩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暖阁里就剩下崇祯一个人。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手指在“美利坚”的位置上点了点。
六百亩地,一户。
他脑子里冒出个念头:这要真能成,大明的老百姓,是不是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可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地多了,人就懒了。广种薄收,听着好,可一亩地就收两三斗粮食,那多浪费啊?还得精耕细作,还得提高亩产,还得……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规划院,一会儿想着移民,一会儿想着水转大纺机。
最后,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规划院……还真让他办成殖民地事务部了。也罢,先这么着吧,总得先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