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他说，“不能杀。孔代亲王是国王的叔叔，是王室血脉，还是一位……很杰出的军事家。杀了他，只会让事情更糟。”
朱慈炯心里“咯噔”一下。
国王的叔叔，杰出的军事家，还不能杀……
这不就是成祖爷的配置吗？建文帝当年要是果断点，把燕王给……欸，建文帝也是这么想的，不敢杀，结果呢？
“那您打算怎么办？”朱慈炯追问，“就这么关着？关到什么时候？”
马扎然没马上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着手，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我在等，”他说，声音有点飘，“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他们内部出问题，等他们自己乱起来。巴黎的市民不是铁板一块，投石党里也有分歧。王党那边……也有自己的算盘。”
他转过身，看着朱慈炯：“殿下，法兰西现在需要的不是流血，是时间。时间能解决很多问题——只要不给某些人借口，让事态恶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朱慈炯听懂了。
马扎然这是怕杀了孔代，会让孔代的同党更团结，会让更多人加入“靖难”的队伍。他在拖，在等，在指望对方内讧。
这策略……不能说错。可朱慈炯总觉得不踏实。
“主教阁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您刚才说，1588年那次，国王被赶出了巴黎。那后来……后来怎么解决的？”
马扎然走回椅子边，没坐，就站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后来……”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后来发生了‘三亨利之战’。”
“三亨利之战？”朱慈炯没听过这词。
“嗯，”马扎然点点头，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亨利三世——就是被赶出巴黎的那位国王，亨利·德·吉斯公爵——当时最有实力的贵族，还有亨利·德·纳瓦拉——后来的亨利四世。三个都叫亨利的，打成一团。”
他语速不快，可每个字都清楚：“吉斯公爵想夺权，国王先下手为强，派人把他刺杀了。吉斯公爵一党就拥立了被关在狱中的吉斯公爵的叔叔，号称‘查理十世’，继续造反。国王没办法，只好和纳瓦拉的亨利联手……仗打了很久，死了很多人。最后，狱中的查理十世死了，没过多久，国王亨利三世也被刺杀了。纳瓦拉的亨利上台，成了亨利四世——我们波旁王朝的第一位国王。”
他说完了，屋里静了下来。
朱慈炯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国王的叔叔，有实力的军事贵族，被国王先下手杀了，然后对方拥立新主继续造反，国王找盟友联手，最后国王死了，盟友上台……
这他娘的不就是靖难之役的法国版吗？！
吉斯公爵是成祖爷，亨利三世是建文帝，纳瓦拉的亨利就是……就是捡了便宜的藩王？不对，这不可能是捡便宜，而是有阴谋！
只不过法国这出戏，成祖爷开局就挂了，建文帝也没撑到最后，让别的藩王捡了漏。
朱慈炯后背有点发凉。
他抬头看马扎然，马扎然也正看着他。
“主教阁下，”朱慈炯咽了口唾沫，“您跟我说这些……是怕这回的事，也变成‘三亨利之战’？”
马扎然没直接回答。他走回椅子边，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药汤”，却没喝，只是捧着。
“亲王殿下，”马扎然道，“我请您来，不只是为了劳拉，也不只是为了美洲的事。我……法兰西现在，需要一条新路。”
朱慈炯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您也看见了，”马扎然抬手，指了指窗外，“巴黎成了什么样子。街垒，枪炮，三方割据。贵族不服王权，市民要权利，教会要特权……整个国家，像一艘到处漏水的破船，稍有不慎，就会沉。”
他顿了顿，看着朱慈炯，眼神变得锐利：“而您来自大明——一个拥有亿万人口、疆域辽阔、却能在绝对君主的统治下保持稳定和强盛的国家。我研究过你们的历史，从洪武皇帝到现在，两百多年，除了几次边疆战事和内部叛乱，大部分时间，大明是统一的，是强大的，是……有秩序的。”
朱慈炯心里头动了动。
“所以，”马扎然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我希望您能告诉法兰西的贵族，告诉巴黎的市民，告诉所有还在为权力争斗的人——在世界的东方，伟大的大明皇帝是如何依靠绝对的君主权威，治理他的国家的！”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如今的法兰西，需要的不是政治阴谋，不是暗杀，不是另一场‘三亨利之战’。我们需要一条正确的道路……一条让我们避免成为另一个神圣罗马帝国的道路！”
朱慈炯愣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以为马扎然会问他怎么对付孔代亲王，怎么解决巴黎乱局，怎么“靖难”……结果这红衣主教，跟他要“绝对君主制的先进经验”？
“主教阁下，”朱慈炯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您……您是想让我，给法兰西……传经送宝？”
“传经送宝？”马扎然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虽然发音有点怪，可大概明白了意思。他点点头，脸上露出今天第一个真诚的笑。
“对，”他说，“就是传经送宝。亲王殿下，您来自一个成功的、强大的君主制帝国。您的经验，您的见闻，您对君主专制的理解……对现在的法兰西来说，比一千个军团还有用。”
朱慈炯坐在那儿，看着马扎然那张写满期待的脸，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这法兰西的建文帝和他的谋臣，是真没招了，都开始病急乱投医，找外援取经了！
可这经……怎么传？
难道真跟这帮法国佬讲：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吗？告诉他们：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还是告诉他们：中国的君主通过考试选拔来自平民的精英成为官员，将贵族压制的死死的，如此换取国家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