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看着雷蒂纳子爵,又看看布永公爵。
“所以啊,”朱慈炯声音很平静,可每个字都清楚,“在中国,有句老话,叫‘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帮皇帝打天下的人,天下打完了,他们的用处也就到头了。皇帝要做的,是堵死所有可能威胁皇权的路——哪怕那条路,是他自己走过的。”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连路易十四都听懂了,小脸绷得更紧,手下意识抓住了扶手上的雕花。安妮太后手里的念珠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亲王阁下,”坐在中间那个戴眼镜的瘦老头——学者代表——忽然开口了,用的是生硬的拉丁语,“照您这么说,皇帝把贵族、将领的权力都削了,那谁来替他治理国家?总不能所有事都皇帝一个人干吧?”
朱慈炯转向他,脸上露出点笑。
“问得好。”他说,“在中国,皇帝通过考试,从平民里选拔官员。不管你是农夫的儿子,还是匠人的后代,只要读书好,能通过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一层层考上去,就能当官。当了大官,就能治理州县,甚至入阁拜相。”
他顿了顿,看着那学者:“而且,我父皇——大明的崇祯皇帝——还办了官员学堂。想当官,除了会写文章,还得学算学、地理、律法、农事。学成了,通过考试,才能授官。武官也一样,有陆海军讲武堂,学兵法、操典、火器。毕业了,通过考核,才能当军官。”
那学者张了张嘴,眼睛里闪着光,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先进制度!
“那亲王和贵族呢?”坐在胖子商人边上的一个市民代表怯生生开口了,“他们没了权,没了地,怎么活?”
“活得好着呢。”朱慈炯笑了,“在中国,亲王、公爵、侯爵这些爵位,是世袭的。没了治民的权,可还有俸禄,有田庄,有买卖。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些:“我父皇还开了条新路。亲王、贵族,可以把家里的钱拿出来,投资工商,投资海外贸易。还可以封到遥远的地方去当君主——离得远,自然威胁不到中央。比如我,就被封到北美的郑国当国王。郑国里,还有侯爵、伯爵的封地。他们在自己的封地里,想怎么经营怎么经营,只要按时向我纳税,遵守我制定的律法就行。”
他扫了眼在座的贵族:“愿意当官的,一样可以参加考试——不过考上了,得从底层做起,没有特权。不愿意当官的,就拿着祖上积累的财富,去开矿、办厂、跑船、做买卖。
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在利物浦-香港那地方,现在就有好些英国、法国的贵族在投资,赚得不比当领主少吧?”
长廊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那些市民代表交头接耳,眼睛发亮。商贾代表搓着手,嘴里嘀咕着“海外贸易……投资……”。学者代表则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保王派那边,马扎然微微点头,普莱西-普拉斯兰公爵则长长出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亲王派那边,雷蒂纳子爵的脸色更难看了。布永公爵则闭上了眼,手里的手杖轻轻点着地,像是在想什么。
“所以,”朱慈炯最后说,目光扫过全场,“在中国,皇帝、贵族、平民,各得其所。皇帝通过考试选拔官员来治理国家,贵族通过工商业积累财富,平民通过读书考试改变命运。这三者之间,有制衡,有合作,也有上升的通道。另外,还有海外的领地可以封给想过把君主瘾的大贵族,比如我!”
他顿了顿,看着雷蒂纳子爵:“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有一个强大的、集中的皇权。没有这个,什么考试,什么工商,什么海外领地,都是空谈。国家会乱,会分裂,会陷入无休止的内战——就像现在的法兰西,过去三十年的德意志一样。”
他说完了,退回油画前,静静站着。
长廊里鸦雀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一直没说话的旺多姆公爵——他坐在一群商人中间,却是中立贵族的代表——缓缓站起身。这老头七十多了,背有点驼,可声音还洪亮:
“亲王殿下,您说的这些……在中国行得通,在法兰西,也行得通吗?”
朱慈炯看着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公爵阁下,人类追求权力和安全的方式,其实都差不多。中国四千年的历史,不过是把这些方式,一遍遍演示给后人看。法兰西现在面临的困境,中国历史上都发生过。而中国找到的解法,未必完美,但……或许能给你们一点启发。”
旺多姆公爵沉默了。他站了一会儿,慢慢坐回去。
马扎然这时候也站起身。他先向路易十四和安妮太后微微躬身,然后转向朱慈炯,用拉丁语,声音不大,可足够全场听清:
“感谢亲王殿下。您今天的话,对我们……很有启发。我相信,以法国的贵族和人民的智慧,一定会从东方世界帝国的历史经验中,汲取足够解决法国国内冲突的成功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