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里头带着恨意,好像和他有杀父之仇似的。
奥朗则布顺着声音一看——达拉·舒科站在一张桌子后头,抬手指着他。
他大哥,莫卧儿帝国的长子,太子,这会儿正瞪着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达拉·舒科身边还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大明亲王的袍子,个子不高,尖嘴猴腮,脸上有几颗麻子,看着就不像好人。
奥朗则布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上当了!
这哪是什么和会啊,这是那个什么,什么鸿门宴!大明皇帝跟他大哥达拉联手了,要在这儿把他拿下!
跑!
他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他猛地转身,往外就跑。
可他一头撞进了一个人怀里——张献忠正跟在他后头往里走,俩人对了个满怀。
奥朗则布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子,还要跑。
门东萨一把拉住他的袖子:“陛下!您去哪儿?大皇帝在那儿呢,还不拜见!”
奥朗则布挣了一下,没挣脱。
就在这时,大堂里头传来一个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点笑音:
“奥朗则布,你不要害怕。朕没摆鸿门宴拿你。朕这回来天竺,不是为了帮你大哥对付你,而是为了调停。”
顿了顿,那声音又说:
“朕爱好和平,不好斗,唯好解斗。”
这番话都是汉话,但大殿内自有嗓门洪亮的通事,一字不差的给翻译成了波斯语。
奥朗则布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门东萨趁机把他往里推了两步。
奥朗则布的眼睛这会儿适应了光线。他看见大堂里头摆着一张长条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明黄色袍子的老头。
那老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可精神头好得很,嘴角还挂着点温和的微笑。
他手里端着个茶杯,正慢悠悠地喝茶,跟看戏似的看着门口这一出。
这位不用说,就是崇祯皇帝!
崇祯放下茶杯,朝奥朗则布招招手:“来,坐下。你大哥刚才还跟朕说你坏话呢,朕可没信。”
达拉·舒科在旁边急了:“陛下,臣没说……”
崇祯摆摆手,打断他:“说了也没关系。兄弟嘛,打是亲骂是爱。”
奥朗则布这会儿脑子转过来了。
他看了看法拉·舒科,又看了看崇祯,再看了看门外头那十一条“黑炮舰”。
——大明皇帝真要帮达拉对付他,用不着搞什么鸿门宴。那十一条船上的炮,够把他那点海军家底轰平了。
人家是真要调停。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袍子,大步走到桌前,朝崇祯躬身一礼:“奥朗则布,参见天朝大皇帝陛下。”
穆拉德和张献忠也跟上来行礼。
崇祯笑着点点头:“坐吧。都坐。”
他又看了张献忠一眼:“献忠,你也来了?朕记得你当年在御前新军,可是能喝三斤莲花白不醉的主儿。今儿谈完了,陪朕喝两盅。”
张献忠一愣,随即笑道:“陛下还记得臣呢?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
“记得。”崇祯说,“朕记性好着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在拉家常。
可在场的人心里都明白——这老头记性确实好。谁欠他的,谁欠谁的,他全记着。
门东萨在旁边站着,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叫一个美。
他一个葡萄牙总督,今儿给大明皇帝跑腿,蒙兀儿的皇帝、王子、总督全得看他脸色。
看来以后得和大明皇帝站一块儿。
崇祯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慢悠悠开了口:
“今儿请诸位来,就一件事。你们莫卧儿打了十几年了,死的人够多了,朕看着心疼。”
他顿了顿,又说:
“朕这个人吧,不好斗,唯好解斗。你们兄弟几个,有什么恩怨,今儿摆在桌面上说。说开了,划下道来,往后各过各的日子,谁也别碍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