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山食堂
阿雅原先是在主人家打杂的,阿虎死了之后,才被送去绣月阁。若是能在矿山食堂做饭打杂,倒是重操旧业,对她来说并不算是个糟糕的工作。
黎凡归上一次来矿山时,矿工食堂坐落在居住区裏,暂时借用了一座老旧的茅草宿舍楼。现在,食堂已经换到了一座新修建的二层砖石小屋中,窗明几凈。
拜访的时机恰好是傍晚,一些下了工的矿工和家属,来到了他们疲惫了一天之后的避风港。
一楼是套餐区,摆着一排排的长桌。来一楼消费的矿工,大多是单人或者与别的矿工结伴前来,从小摊上随便点两个菜,在长桌上随便找个空位坐下,惬意得很。
更热闹的二楼则是单点菜品区。这裏的装修更为精致,桌椅板凳依然是最廉价的那一檔,但大圆桌可以让拖家带口的矿工们和亲朋聚餐。
其中一角是烧烤区,冒着烟的烤炉上食材鲜嫩多汁,黎凡归稍微走近些,都能闻到散发出的阵阵香气。隔壁是面点摊,从饺子馄饨到面条,热气腾腾,应有尽有。
“小虫子”还带黎凡归参观了二楼的后厨。
黎凡归一眼就见到了阿雅:几天不见,原本骨瘦如柴的她稍稍长了些肉。她身穿一身洁白的围裙,头发捆得很紧,站在繁忙的竈臺前,一边切菜,一边和身旁的小助手交代着什么。阿雅切菜的手法娴熟,刀功也很利索,让偶尔自己做饭的黎凡归自嘆不如。
阿雅面前的大锅裏炖着肉汤,混杂着香料的肉香弥漫开来。她轻轻一嗅,很是满意,对身旁的助手说道:“梅子,这锅汤差不多可以端去外面了。再炖,肉就要散开了。”
叫梅子的年轻厨娘连忙叫上另一个小姐妹,两人戴着布手套,各自握住大锅两边的“耳朵”,喊着“一二一二”的号子,将大锅连着裏头飘香四溢的肉汤,端到了外面一处卖汤水的摊位。
黎凡归刚想上前打招呼,却见阿雅又叫过另一个年轻些的厨娘,指着自己刚切好的蔬菜:“小英,你瞧,这菜切成这么个长度,煮熟的时候就刚刚好……”
叫小英的姑娘连连点头:“是是……”
见小英一脸紧张,阿雅反倒笑了:“我说的,你都听好了就是了,紧张什么。正好,汤端出去了,咱们可以稍微清闲一些了,你也别总那么紧张。”
“阿雅姐,怪不得我紧张呀!我在家裏时也做一大家子的饭,可总是手忙脚乱的。现在到了食堂裏,要为更多人服务,还得跟别的厨娘协作,想想就更忙乱了。事实也是这样,也就是阿雅姐你来了之后,才不那么乱!说起来,姐真的厉害,做饭手艺好,切菜洗菜特麻利!”小英看着阿雅,一脸小迷妹的样子,“你丈夫和孩子一定很幸福!”
听着小英前面的彩虹屁,阿雅还有些受用,可最后一句,“你丈夫和孩子一定很幸福”,却直接让她沈默了。
阿虎生前的确爱吃她做的饭;和孩子们分开前,他们最爱的,也是晚上只有一个时辰的全家聚餐时光。
小英说的没错。
可是,她高超的手艺又是怎么来的?
在画了大饼、放了鸽子、取了阿虎性命的主人,只要做饭稍微多放了一丁点盐……以为阿雅就会挨打吗?不,第二天还要阿雅继续干活呢,打坏了找谁做饭?
孩子白天都关在主人家,和别的奴隶儿女一起接受“你们是天生奴隶,要忠于主人”的教育,于是成年奴隶就有了软肋。
只要阿虎和阿雅做的稍稍让主人家不满意了,小晴和小空一整个白天就会没饭吃,还要罚站,更可恶的是,主人还会强迫其他奴隶的孩子去打他们——哪个孩子没打到让小晴小空嗷嗷叫的程度,打人的孩子就要挨管教的打。
被身为成年人的管教打,结果多半是皮开肉绽。所以,为了避免自己的痛楚,这些孩子会变本加厉地打那些“受罚”的孩子,让他们皮开肉绽,自己就不用了。
懵懂的年龄哪懂得这管教制度的险恶之处?从小就当奴隶的父母,又如何懂得疏导受伤的孩子?很多被打的孩子,心头只剩下了恨:恨平时玩得好,打起自己却跟仇人似的小伙伴,恨不留情面的管教。
还恨“犯了错”,却让无辜的自己代替受罚的父母。
他们当然不知道,唯一值得憎恨的,其实是万恶的蓄奴制度。
阿雅出神,她记起了这样一天。
主家有个贵族老头,腿脚不好。本是个含饴弄孙的养老年纪,偏偏这老头还特爱折腾,大园子裏的小辈上什么课、儿子做的什么生意,乃至下人工作用不用心,他都闲不住。
这就苦了园子裏的下人了,要八抬大轿,把这老头在院子裏的大小建筑之间运来运去。当天负责修建花草的阿虎,活干到一半,就被叫去抬轿子了。
在晃眼的阳光下晒了一个上午,都没喝上几口水。头昏眼花的阿虎在抬轿子时,没註意到路上的一枚小石子,趔趄了一下。
轿子抬得平稳,那老头本来在轿子上都快睡着了,阿虎这一趔趄,虽然没把老头摔了,但搅了人清梦,那老头在轿子上大发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