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啧”。
乱蓬蓬头发摊主用她布满竖纹的干瘪嘴唇,
反覆亲吻着获得新生的左手。
而夏秋遥的左手,不光外在形迹的变化,通过握拳伸张,
她十分确定左手内裏的力量也流失了多半。
原来摊主口中的“时间就是金钱”是这个意思。
不是什么屠宰场,
也不是什么恶魔收集不同人的身体部位制造最美的人类。
是字面意义上的买卖时间。
望着摊主亲吻左手的陶醉样子,夏秋遥的感受从刚刚的忐忑不安变为了恶心——某种程度来讲,她相当于在变相亲吻自己的手。
够了够了,
能不能停下来了。
夏秋遥把价目表推回靠摊主的桌边,
使劲咳了几声:“那个......店主,我了解了。”
乱蓬蓬头发摊主一瞬露出扰人清梦的表情,敲着价目表不满道:“知道了知道了。”
“小姑娘,
你想好了吗,
要用什么换?”
摊主缓缓摩挲着左手:“不如就这只左手吧,
五十年换五十枚猫猫币,够你玩一段时间了。”
“我换头发,不换手。”
“你确定吗?你又不是左撇子,换左手完全不影响游玩。”摊主略微失望,“你的头发多漂亮啊,黑黑亮亮不染不烫的留了很久吧,换了多可惜。一白遮十丑,一个好发型也遮十丑。”
“换头发,
不换手。”夏秋遥再次毫不犹豫坚定道。
头发反正不照镜子自己看不到,难看也是丑到别人。
她不介意给游乐园的各位摊主添堵。
摊主留恋的摩挲着左手,
干枯的右手迭在丰润的左手上,画面十分诡谲。
“知道了。”她低低念了一句听不懂的话语,
朝天空甩晃左手。
摊主的左手,
瞬息间像气球漏气般干瘪了下去。
而夏秋遥的左手重新白皙饱满起来,
她试了试,手的抓力握力也恢覆如常。
“这是某种巫术吧?”她刚想要问摊主,立马又想起之前摊主听到女巫大人时忽然暴起的恐怖状态,把心裏的疑问默默咽了下去。
“店主,头发能换五十年的吗?”
摊主蓬乱的头发摇动:“头发是一次性的,只能换八个猫猫币。”
“好,那就换八个猫猫币。”
夏秋遥看了一眼草编篮子裏反着光的剪刀,侧身前倾。
忐忑地等待剪刀落下。
摊主的手拂过夏秋遥的乌黑长发。
转瞬间,一头长发变短毛。
凉爽。
夏秋遥感觉自己脑袋轻了十斤。
摊主没用剪刀。
她从海报反光处照见自己的新发型,嗯......意料之中狗啃似的嘎七马八。
风格俨如摊主之前的发型。
真该让许小然来试试这个新造型。
“啪——”
一把金闪闪的猫猫币被摊主拍到了在柜臺上。
“哎哎哎。”
夏秋遥眼疾手快,拢住一枚打着转马上要掉到柜臺裏的猫猫币。
一、二、三......
她在心裏对数。
......七、八。
是八枚没错。
猫猫币,比寻常见过的游戏币大不少。
差不多有拳头大小,放在手裏沈甸甸的。
猫猫币正面是金猫雄赳赳气昂昂的脸。
反面是猫咪的爪印。夏秋遥推测,大概率是金猫的爪印。
使劲按了按,黄铜而已,不是金子做的。
“你这就叫瞎猫碰到了死耗子,运气好。”
摊主抓过草编篮子裏断了不少齿的木梳,慢条斯理地梳起如今归属自己的柔滑黑发,“头发是这裏唯一可逆的交易品,不以时间为单位标价。还能再长出来恢覆原状。”
你才是瞎猫呢。
夏秋遥迅速说道:“因为头皮是活的,而头发一长出来,其实就已经死了的缘故吧?”
和她料想的差不多。
“要是我有什么秒速长头发的神器,就可以无限制兑换了吧?”
摊主从篮子裏翻出一面小镜子:“我说原来你也不笨呀,那你的脑子在我这裏是可以换猫猫币的。换10年的怎么样?你不会感受到多大差异的。脑子这东西,没必要多......”
......谢谢了,并不需要。
夏秋遥递过一枚猫猫币,打断提起脑子喋喋不休的摊主;“玩两局。”
“不行哦,小姑娘,最低两猫猫币起。”
摊主翻开塑封价目表背面,上面印着“一场三局,不找零。”
夏秋遥:......
她心疼的又递过一枚猫猫币。
摊主把木架子搬到柜臺前。
“三局两胜,五处不同。”
灰绳拉动,两张新的海报落下。
木板最顶端的“找不同”指示灯亮起血红的光芒。
倒计时嘀嗒嘀嗒开始走动:00:00:59。
这次海报上是带人物模特图解版的猫猫币换购价目表。
教科书似的,红色虚线圈出各个可兑换部位,在一侧拉粗箭头表明价值几何猫猫币。
夏秋遥无语凝噎,她攥拳默念着过关要紧过关要紧,硬生生忍住想掀摊子骂人的冲动。
模特的面孔她很熟悉,每天都见面的人,闭着眼睛也记不错模样的人。
没错,就是她自己。
准确来说,是进入夏日百宝游乐园换装后的夏秋遥。
华丽的金色长裙、泡泡纱透明袜子、大红色玛丽珍皮鞋。
左边海报是原本模样,右边海报是衰老与年轻同存的奇异模样。
狗啃短发、枯皱双手、眼袋、单侧法令纹。
夏秋遥拿起木架子凹槽裏的黑色炭笔,刷刷刷刷圈出四处不同。
还差一处。
她皱起眉头。
......还有哪裏不同?
如炬的视线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她扫了一遍又一遍,仍是没有找出第五处不同来。
摊主兀自抚摸着新得到的黑长直。
嘀嗒、嘀嗒。
倒计时的声音格外响亮。
砰砰砰砰砰。
她的心跳声也格外响亮。
甚至忽快忽慢的有些混乱。
“这是......?”她喃喃自语。
下一秒,耳朵贴上海报裏她的心臟部位。
砰—砰—砰—
砰——砰——砰——
内在臟器的不同。
右边海报裏,她的心臟也不一样了,导致了心跳速度的不同。
但是......这在图片裏完全看不出。
这,算是不同吗?
是陷阱,还是正确答案?
砰砰!
砰砰砰!
嘀嗒!
嘀嗒嘀嗒!
倒计时:00:00:11。
到十秒的时候,倒计时陡然开始报数。
十。
九。
八。
冰冷的机械音带着压迫感。
忽如其来的声响惊得夏秋遥一哆嗦,手中炭笔差点乱蹭到海报。
七。
六。
五。
夏秋遥深吸一口气,一咬牙,用炭笔圈出心臟所在的部位。
倒计时停止:00:00:04。
“恭喜您成功找到五处不同。”
红色亮灯变为绿色。
木架子旁,不知何时围上了几个路过的大爷大妈。
有大妈出声:“想当年,我比这海报上的人还漂亮。”
“左边还是右边?”
夏秋遥扭过头,半点也不想见到木板上的“自己”。
“店主,这局过了,下一局。”
沈浸在自己世界裏的摊主停止摸头发,有点不可置信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不情愿地起身拽了下木架右侧的灰绳——
第一次,这小姑娘居然能成功找到隐藏的那处不同。偶尔蒙对了罢了。
第二局得加点难度。
两张新海报落下。
夏秋遥顿时喉咙有些发紧。
要说第一局是心理战术恶心她,第二局就是加倍心理战术恶心她。
现在眼前“找不同”的画面,和摊主刚才示范的温馨“找不同”,简直不像同一个游戏。
海报上,是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眼球弹珠,一半整齐排列、一半胡乱排列。
不怎么让人愉快。
“嘀嗒——”
倒计时开始。
绿灯变回红灯。
也许是错觉,她觉得,木架顶端“找不同”的红色指示灯光芒更盛了,映得底下的海报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密密麻麻布满血丝的眼球弹珠浸在猩红的背景光之下,立体的似乎随时要蹦出来。
恶心的小眼球,和更加恶心的小眼球。
她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不由自主都冒了出来。
这局是要逼死强迫癥,玩死密集恐惧癥。
嘀嗒、嘀嗒。
倒计时:00:00:50。
第一行没有。
第二行没有。
第三行也没有。
歪歪曲曲的第四行。一个。
炭笔圈出。
第五行没有。
第六行。
又一个。
海报上,每一只眼球似乎都在和她对视。
嘀嗒、嘀嗒。
倒计时:00:00:40。
嘀嗒声之外,多了粗重的喘气声。
木架子旁的那群老人们驻足不前,看热闹般瞧着海报前的夏秋遥。
看看看,看个球!
夏秋遥有些烦躁,速度变慢。
还差三个。
刚才找到哪一块来着?
猩红的灯光让她犯晕。
呼哧呼哧。
扰人註意力的浓重喘息声越来越响。
她的视线从海报上离开。
更多路过的老头老太太围到了木架旁。
他们并不说话,只是伸着脖子,在海报上投下一片片阴影。
这两张海报本就色调昏暗,上面小物品又极多,需要玩家仔细贴近去瞧。
被老人们这么一遮挡,更要仔细分辨了。
倒计时:00:00:35。
冷静,冷静!
外面许小然、张姨还在等着她。
冷静下来夏秋遥意识到,这局“找不同”最大的难度不是在找不同,而是克服心理障碍,压抑住恶心的本能反应和负面联想。
她屏气凝神,过滤掉来自围观群众的干扰,接着一行行飞速对比两幅画面。
三个。
四个。
最后一个。
找到了!
猩红的灯光熄灭,绿光亮起。
讨厌的嘀嗒声消失。
“店主,我这局也过了。”
夏秋遥挤开围着的老头老太太,来到柜臺前。
“啊?”
摊主嘴巴大张,丝毫没想掩盖她的吃惊,她起身仔细核对了一遍结果。
确定眼前小姑娘真的连过两局后,摊主托腮:“小姑娘,你确定不换脑子吗,看你老顾客的份上,我多出五枚猫猫币。”
夏秋遥:……
“暂时先不了。”
“请问通关两场可以盖两枚通关章吗?”
摊主:“不行,一项游戏只能盖一枚。”
夏秋遥递过百宝游乐园的卡片,背面朝上,十分客气:“那麻烦店主盖章。”
摊主推回卡片:“餵,你这场还没结束呢。还有一局。”
夏秋遥微笑:“三局两胜,已经赢了。”
“抱歉我赶时间,剩下的四局不玩了。”
下一局难度增加,海报内容估计翻倍恶心,有时间她也不会接着玩下去。
“不玩也不退钱。”
“嗯。”夏秋遥在心裏骂了一句抠门鬼,这种心态不好就掉san值的游戏,还是早点倒闭吧。
摊主从兜裏掏出一枚圆柱形印章,“啪嗒”敲在背面第一个格子裏。
一枚金色的、梅花样的猫爪印。
“这样吧,多送你一个纪念品。你挑三个。”摊主把木架子挪到柜臺内,将盛满纪念品的破旧草篮推向夏秋遥。
方才在木架子旁正指指点点眼球的老头老太太忽地都凑了过来。
“选那个头绳。”
“选边上的钥匙串。”
“不不不,还是那把剪刀好。”
“听我的小姑娘,拿那条毛巾。”
......原来他们不聋也不哑啊。
一只干枯苍老的手颤巍巍伸到篮子边:“多送你的那个给我吧。”
夏秋遥毫不犹豫,朝着手腕处,劈手打掉那只手。
老头老太太们忽地闪开一人位置,不再说话,远远的伸着脖子看她挑选。
夏秋遥从篮子裏选了一把剪刀、一个挂着迷你手电筒的钥匙串,和一支没了电的手机。
“店主,你有什么推荐的容易过关的项目吗?”夏秋遥一边拿剪刀比划着长裙裁剪的大概位置,一边问摊主意见。
她决定用排除法,排除掉这个摊主推荐的项目。
“口香糖大战还不错,就在前面那条路上。还有......”
忽然间,摊主的话语被嘈杂的音乐加喇叭声盖过。
“花车游行即将开始,请各位游客来到中央大道,不要错过精彩纷呈的演出。”
“花车游行即将开始,请各位游客来到中央大道,不要错过精彩纷呈的演出。”
随着喇叭广播声,更多的老头老太太冒了出来,这条小路倏然间变得拥挤起来。
“啊啊啊,限时花车项目要开始了啊。”
摊主忽然激动起来,没再回答夏秋遥的问题。
手中断齿梳子“嗖”的飞进纪念品草篮。
连带纪念品草篮,之前摆着的价目单、指甲油、纸抽等一并被秒速收起。
凌乱的臺面迅速一空。
虚影一闪,柜臺裏立着的木架子“嘭”的折起。
找不同摊主低头从柜臺后翻出一个铁板三角牌,哐的扔到摊子前。
铁牌上写着:“休息中。一会回来。请耐心排队等待。”
摊主咬着皮筋扎起头发,随后单手撑着臺面,利落地翻出柜臺。
广播响起之后,一切都是倍速画面似的,只一瞬间,柜臺后就没了人。
夏秋遥转身,看向摊主消失的方向。
与这条小路相接的宽敞大路上,停着一辆巨大的花车。
花车又高又长,一眼望不到头。
路边挤满了老头老太太,偶尔还瞧到几个明显是摊主或游乐园工作人员的人。
夏秋遥头一次见这样子的花车,像是旧火车改造而成的——
花车分为两层,与寻常游乐园的花车不同,这臺多了火车车厢似的底层。底层车厢的玻璃大概是特制的,从外面看不到裏面的情况。
“请各位游客不要拥挤,花车游行即将开始。”
“嘟嘟嘟嘟嘟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