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逢时双臂抱在脑后，在渐暗的天色裏开口道：“小时候，庆松筠每年都会带我和我姐回永乐住一两个月。我很喜欢这裏。夏天的时候，这方池塘裏会开满大叶王莲，那莲花朝开暮合，三日便会沈入水中。”他语气悠远而哀伤，“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么大那么美的莲花。”
明月不顾时不时路过的侍女护卫，不顾那些窥探的细针般的目光，靠过去抱了他一下。在她要松开的时候，被秦逢时紧紧抱牢了。
秦逢时把脸埋在明月的颈间，像小狗一样蹭了蹭。
温热，痒痒的。
明月红着耳根，捏住他的后颈，将他拎开。
秦逢时靠回石凳上，望着池面一圈圈扩大的涟漪：“庆松筠很宝贝那池大叶王莲，爱惜得不得了。那莲叶有这——么大一个，上面是可以坐人的。我们都要趁庆松筠不在的时候去玩。刚才你见过的，在别院走廊裏哭我爹又骂我的几个公子哥，其实，我们几个小时候玩得很好。天天比赛，看谁能抢到那片最大的莲叶！”
“抢到了有什么好处？算你厉害？”明月揶揄道。
“没错！每回都是我赢！”骄傲。
明月：“……”
“但后来，庆书那臭小子想了个办法。他们一群人团起来，先所有人把我拖住，然后轮流去坐宝座。”秦逢时“哼”了一声，“但他们全部加起来都不是我的对手，我把他们统统揍了一顿！打得鼻青脸肿！最后，还是我，稳坐宝座！”
“这么厉害。”敷衍。
“可那一架，也毁了半池的荷叶……”秦逢时有了点浅浅的笑容：“庆松筠知道以后气疯了，拿那种又粗又硬的竹板狠狠打我的手心！还要我一户户地去道歉。我那时很不服气，非常怨恨他，死也不肯去。我觉得我没有错，是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我，我再也不要跟那群人玩了！”
明月噗嗤笑了。秦逢时瞪她一眼。
“那后来呢？”
“后来……就没人跟我玩了……”
其他小朋友欢声笑语、成群结队地跑来闹去，只有小秦孤零零地躺在他的莲叶上，叼着根草，无聊地看蜻蜓飞来飞去。
“这么委屈。”摸摸头。
“不委屈的。我要返京的那天，他们都来送我了，还给我带了许多小礼物赔礼。庆书跟我道歉，说他不该出那种馊主意。他们只是真的很想坐一坐那片最大的莲叶，夏天，马上要过去了。”秦逢时似乎在忍耐着什么，吸了口气，抖着声音，“当时，庆松筠听完后说，‘我看那片莲叶那么大，坐下你们五个，刚刚好。’”
五个小官人撒了欢地跑出屋去，冲向池塘，跃向池心那片最大的莲叶。
半丈多宽的莲叶，自是容得下五个孩子，可他们怎么也保持不好平衡，一上去，莲叶就翻了。秦盼盼在岸上指挥他们，一个个地上去，噗通！两个差不多重的成对角，慢慢爬上莲叶，噗通！先坐一个最重的到莲叶中间，其他人各占一角，你往这边挪一些，他再……诶小心！
噗通！
水花四溅。
“我们到最后也没有成功，那片莲叶也被我们毁掉了。那是庆松筠最喜欢的大叶王莲。是他花了一年的俸禄，从很远的地方迁来，看着它们一株一株种下去的。是我母亲家乡的莲花。”秦逢时眼眸亮闪闪地看向明月，“如果当时明月在场，或许就能成功了吧。”亮闪闪的珠子从他眼睛裏落下来，一颗，又一颗。
秦逢时转开脸去：“最后分别的时候，庆书说，谢谢我送他的礼物，那是他馋了很久的关中糖人。我一直不知道庆书那话是什么意思，我也根本没送过他什么糖人。但今天我突然想起来了，就在，庆松筠打完我手心的第二天，他回家时给我和我姐各带了一份糖人，那糖人很漂亮，是耍着棍棒的英雄的样子。我当时还在生他的气，舔了一口，就扔掉了。”秦逢时捂着眼，“怎么办啊，明月。我好后悔啊。”
“秦逢时……”明月站起身，扶着他的肩膀，用指腹轻轻拭过他的眼角，“我好像，破解湖心如意阁的密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