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是故乡明
叶今白的心跳得很快,一只手慢慢拨开灌木丛枝叶,然后看见了令他在之后的七年中始终难以忘怀的一幕。一个少年趴在地上,一只脚踝被狗咬着,他一只手支起身子,一只手拼命捶打狗嘴。那只狗面目狰狞,鼻孔张得老大,涎水滴答滴答消失在草丛裏,一口尖牙狠狠地刺进肉裏,丝毫也不松口。而地上挣扎的人眼中全然没有畏惧,而是闪着疯狂的光芒。如果不是因为他没长狗毛,叶今白还以为这是两只疯狗在打架。
叶今白迅速脱下外套,三两步接近那狗,蒙住了它的眼睛,然后另一只手握成拳,用尽自己平生所有的力气往狗腰砸去。隐隐约约一声脆响后,恶狗松开嘴,倒在了地上,挣扎了几次没能起来,只是恶狠狠又略带些可怜地吠。叶今白甩了甩手,蹲下查看他脚踝的伤势。“叶,今,白。”听见熟悉的声音响起,叶今白全身起了一层冷汗,他扭头,果然看见了那张狼狈的脸。“宋故明?”这是他第一次在本人面前叫出这个名字。
“嘶……”叶今白从楞神中醒来,移开了不小心碰到他伤口的手指。叶今白迅速扫了一眼,发现他的手臂、腰间、大腿上到处都破破烂烂,不知有多少伤口,又不知跟恶狗斗了多久。叶今白摸了摸书包——只有几张试卷,放在宿舍的酒精忘了带。他皱了皱眉,扔下书包,抓着宋故明的手臂,将人驼在背上,抄起书包就往医院走。一边走,一边嘀咕道:“这么轻?比班上的小姑娘还轻。”
宋故明被这股子强硬震住了,回过神来就开始挣扎。“别乱动,再动,把你扔臭水沟裏。”宋故明楞住了,倒不是真的怕被扔进臭水沟裏——他又不是没经历过,只是觉得叶今白不像是那种会把人扔进臭水沟的人。就算是扔了,也会捡起来的吧,到时候,他自己不会变臭吗?这身干干凈凈的校服也会被弄臟吧?他抚摸着叶今白的校服,眼睛裏的疯劲儿已经消退了不少。
“啧,别摸脖子,痒。”宋故明收回了手,突然笑起来。一直到了医院,嘴角的笑容还没消退。叶今白在诊室放下他时,被那笑容震惊了一把。本来脸就臟兮兮的认不出人样了,只有一张唇竟然还没染尘埃,在黑乎乎的脸上显得十分刺眼。不会是狂犬病开始发作了吧?叶今白想着,默默后退了一步。
打完疫苗后,出门已是一片夜色,整个小镇笼罩在沈寂的夜幕之中,昏黄的路灯投射下一片片破碎的梦境。
叶今白看着旁边站都站不稳的宋故明,没忍住扶了一把,“你回哪儿,我送你。”宋故明看了他一眼,没答话。叶今白就静静註视着他,等着他开口。宋故明皱了皱眉,瞪了他一眼,“不用你送。”叶今白撇了撇嘴,腹诽道:果然和赵叔说的一样,没礼貌。
宋故明一瘸一拐地走了,一边走一边笑。好奇怪,叶今白,干凈又好看。一拳打倒了恶狗,很不错。他捏紧了拳头,“像这样……我也会了。”
看着摇摇晃晃的背影,叶今白有点不太放心,悄悄跟在了他后边儿。宋故明一边走着,一边想着事情,等到到了一条河边,才发觉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他脚下一个踉跄,就摔在了河边的石子堆裏,正想挣扎着起来,后背突然被扶了一把,一双强有力的手臂将他救了出来。扭头一看,“怎么,是你?”
那人长嘆一口气,“还不是怕你跌进河裏淹死。”宋故明撇了撇嘴唇,看着挺正经的人,竟然也会开玩笑?他摇了摇头,饥饿感并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他轻轻挣开叶今白的手,坐在石子堆上,抬起刚刚在医院裏也拒绝松开的手,露出手心裏攥着的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然后迫不及待啃了一大口。
叶今白看了好半天,才看出被他紧紧攥在手心的,是一块黑乎乎的剩馒头。“这是……”宋故明瞥了他一眼,不太在乎地说道:“从狗嘴下抢的,晚饭。”他丝毫没感到羞耻,在他的认知裏,自己抢来的东西就是属于自己的,处理自己的东西,有什么不对?也难为他大嚼着馒头,还顾得上回答叶今白的问题。
谁知叶今白听了,眉头一皱,“扔了,不准吃。”宋故明丝毫不理会,还背过身去,含糊道:“不吃会饿。”叶今白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后颈,抢走他手上的馒头,宋故明的眼神瞬间就变了,就像是护食的恶犬,咬牙切齿道:“还给我。”叶今白有一瞬间被吓到了。他很快定下心来,从书包裏摸出一包饼干,最便宜的那种,这是他昨天早自习吃了一半剩下的。
“吃这个。”叶今白将饼干递过去,顺便将他的颈子按下,“刚刚吃的,吐出来,不然,把你扔进臭水沟。”宋故明觉得好笑,但出乎意料地配合,把还没来得及咽下的馒头吐了出来。“漱口。”一双白凈的手递来一瓶矿泉水,宋故明含了一口,忍不住想吞下去,结果遭到了眼神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