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带我走
经内阁一番商议,朱厚照很快再次召见使团商谈议和事宜。托齐一死,由哈撒作为首领带本邦一名老巫师和几名护卫进了皇宫,哈撒摆出耀武扬威豕交兽畜的样子,也不知道他会提出什么强人所难的条件。
清晨,夏则灵跨过坤宁门来到御花园,突然看到几名衣着鲜艷的使者沿着白玉廊桥走来。
“皇后娘娘,请留步!”她正要拐弯,忽然被一道昂扬的声音喊住,抬头的瞬间一双犀利的眸子定格在她凝脂如玉的嫩脸。
朱厚照和宁王在中原人中算是身姿颀长,哈撒竟比他们高了半个头不止,近在眼前更觉压抑逼人,夏则灵退开两步,“太和殿那边,吾皇已经到了,王子有什么事不妨到殿中去说。”
“太和殿,说的是两国的事,现在,说的是你我的事。”哈撒向前一步,似笑非笑。
大明的皇后美得中原美女无出其右,离得近了,茉莉幽香独特袭人,撩拨得男人心痒难耐。
“本宫与王子只有国事,王子请吧。”夏则灵抬手示意,不欲再多言语。
“诶!”哈撒再次开口,命人递上一方红丝绒锦盒,裏面盛着两朵花瓣细长的金莲,旁边置着一个葫芦形小玉瓶,一名白须巫师拄拐上前,看起来浑身的奇淫巧技,道:“这是我瓦剌上都特有的金莲花,馥郁幽香,水土纯凈,吸尽天地灵气,取花汁特制成养颜玉肤露,每年仅得一瓶,王后才配享用,特献给皇后娘娘!”
“紫禁城严禁私相授受,本宫不能领受。”夏则灵丝毫不为所动。
见她一再推辞,哈撒有些气结,“本王子送的就是邦交之礼,没有你们中原那些迂腐的规矩!娘娘最好是收下,这也算是本邦开出的议和条件之一!”说完,他气冲冲转身而走。
“既如此,那本宫就代我朝圣上多谢王子美意!”楞了楞,夏则灵无奈让山岁接下礼物,在哈撒背后遥声说道。
“娘娘,这……”
“吩咐人拿去重华宫,给宁妃用吧。”
“那皇上那边……”
“跟张永说一声,本宫不太舒服,回坤宁宫歇着了。”
这张脸为她惹来太多麻烦,祸福难料,是祸总要躲一躲。
一回坤宁宫,正好应籽言赶来和她作伴,籽言亦是罕见的愁眉苦脸。
到了午时,看着一桌子的珍馐佳肴,夏则灵没有胃口,吃了两口就撂了筷子。
“则灵,你别不吃饭呀,天塌下来还有那个光头撑着呢!他不会让朱正吃亏的。”应籽言劝道。
“你不明白,我大明自建国伊始,至宣德朝,一直都是胜利之师,何时将这些瓦剌人放在眼裏?说句犯上不敬的话,要不是英宗皇帝无能,战败于土木堡,闹出叫门天子的笑话,我们大明朝怎么会日渐式微?皇上有心励精图治,短时间内也无法扭转干坤,想到父皇的托付,我真是……惭愧极了。”夏则灵扶着前额不愿抬头,那份愧疚又沾染了别样的意味。
“哎,不懂和你一样,一说到他的皇帝老伯,他就又是怀念又是惆怅。”应籽言咂咂嘴,灵光一闪,“不是还有宁王吗?他可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天大的事都难不倒他,又英俊又细心,又勇敢又能打,有他在,不管是战是和都不成问题的!”
“呵呵,世上真有这么完美的人么?”夏则灵失笑,她也说不上来宁王哪裏不好,但就是觉得,朱宸濠在她和应籽言眼裏完全是两种人。
这仗既然打不起,也只能做砧板上的鱼肉,但愿哈撒适可而止,莫要逼得两国大战才好。撤了膳,夏则灵只觉得太阳穴直突突,一种不祥的预感充斥着她的神经。
午后,前朝传来消息,哈撒当着文武全臣的面提出两个议和前提,一是大明必须在三天之内交出杀害托齐的凶手,二,瓦剌上下不满正德皇帝治内无方,要求大明三天之内更换国主!
此言一出,朝野震惊。
更坏的消息出现了,三日之期的退兵条件不知怎么迅速传出皇宫遍晓全城,民间涌现各种各样的声音,传言要变天了。
“皇上,那位哈撒王子气焰嚣张目中无人,他根本不是诚心议和,我们不能答应他的条件!”
“巫大人所言极是,哈撒提出闻所未闻的提议,想必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
“可是若不答应他们,战争是无可避免,既然要战,就要百姓的支持和配合。现在宫外流言纷纷,对皇上声誉极为不利,更有甚者,提出皇上逊位于贤王免于战火,臣恐怕……”
太和大殿上,几位重臣抒发着己见,乱哄哄说了半天,最后还是没人敢做出定论。
“让朕好好想想,你们先退下吧。”朱厚照听了半天,疲惫地挥了挥手。
怎么会变成这样?他贵为天之骄子,是与生俱来的帝王之命,衔紫微星,看盛世花开,拥有一切他想得到的东西,也曾上树掏过鸟窝,也曾甩开东西二厂溜街过巷,一场黄河水患挫伤了他的自信,也让他在穷途末路收获了倾心挚爱,现在呢?难道上苍要剥夺这一切么?
不!这不是天意,是人为。
这错乱的局势、未知的阴谋、咄咄逼人的敌国,真相仿佛指向一个人,一个他不愿怀疑的人。
次日一早,朱厚照顶着未眠的龙颜,挥推了张永传来的早膳,伫立在丹陛之上,面朝身后那扇髹金屏风,右手放在御座把手上那樽张着大口的铸金饕餮,帝王欲、权欲,仿佛永远也填不满它。
不多时,宁王从容踏入,负手按压着轩挺的绶带,一副成竹在胸看好戏的样子。
得到指示,张永招呼几个守门太监退下,殿内只剩两人。
“皇上,现在该怎么办?”宁王轻声启口,却毫无臣礼,“似乎……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朱厚照听出了端倪,转身看着宁王,像是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
“其实一件物品的价值,往往取决于它放在哪裏,如果放在皇室的话,那自然是珍品,但是如果放在平常百姓家裏的话,那么它就是一件普通的货色,做人也是如此……要知道自己的位置。”宁王闲走几步,以背向君的不敬之姿显露无疑,也终于暴露潜藏多年的讥讽之态。
“皇叔的意思是……”
“当进则进,当退则退,现在时不与我,大明与瓦剌是不能不和的!如果皇上不答应他们的条件,那么未来不知道要葬送多少人的性命。为了江山社稷,恐怕就只有牺牲皇上你,尽早退位让贤了!”宁王霍然转身,语意冷如军令,带着不可违抗的震慑。
终于……说出心裏话了么?从安化王叛乱,至四王合围京城,原来你们都一样。
朱厚照的目光一寸寸冷下来,烧完了亲情的灰烬,“大明皇帝所创的基业得来不易,朕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你是不能轻言放弃,但是你把它死死攥在手裏,一样是玉石俱焚!等到大军攻城人地皆失,你一样对不起传位给你的先皇,对不起一手创建起大明基业的太祖皇上!”
宁王脸膛紧绷,下颌抽动,瞪着朱厚照,恨不得做一回唐雎,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朱厚照冷笑,“就算朕要让位,朕又没有一子半女,谁来继位?那……”
“皇上,为帝真的不易,卯时早朝,理政晚至亥时,还有一群老臣无事生非,可真是操劳啊。如今国家陷入危难,为了大明的江山,为了百姓,为了平息瓦剌的怒火,为了救黎民百姓于水火之中,本王实在不放心将这副担子交到无才无德之人的手上,唯有以身作则担此重任了!”
朱厚照反唇相讥,“皇叔一直用心于国事,朕知道,不过朕更想知道,这究竟是瓦剌提出的条件,还是……皇叔你自己的心裏话?”
宁王心臟一沈,难道朱厚照猜出背后的真相了?不、不会!他根本没有证据!
“托奇死在我们皇宫,瓦剌上下对你恨之入骨,这当然是他们的条件!至于本王,亲赴战场领略战争的残酷,皇上痛击鞑靼一雪前耻,但也不愿生灵涂炭,如果你的退位能够化解两国干戈,这当然是最好的退敌之策,放眼皇室宗亲,还有比本王合适的人选来接替?”
朱厚照不甘示弱,“皇叔如此大公无私么?杨廷和等人拼了命拦着朕南巡,不知皇叔在江西搞什么名堂,如果朕要让位的话,于国有利,于民有益,朕绝对舍而不惜,但是如果有人要见风使舵图谋不轨,朕是绝对不会交出皇位,陷百姓于万劫不覆之地!”
两身金袍明暗分明,黑眸与褐眸冰火相对,视线胶着,如刀似剑。
梅龙如故久相闻,剑伤心寒欺流年。
宁王冷冷一笑,语出不屑,“军心不可逆,民心不可违,现在天下的民心归向于我,恐怕天意难违呀!”
“朕是天子,受命于天,天命就是朕的命!民心,只不过是受了小人的蒙蔽。”朱厚照不甘示弱,俊颜气得通红。
“哈哈哈……皇上错了!秦始皇治国无道,汉高祖取而代之,元顺帝治国无方,太祖皇上揭竿而起是为义事,现在皇上你无力平息外患,那么本王只有先攘外后安内,到时候四海升平,百姓只会庆幸得了明主,而历史也会称讚你让位的智举,何乐而不为呢?”
“天命所归,朕以天为道,一切听天由命!”
“你是可以听天由命,不过本王绝对不会坐以待毙!两日之后如果你还没有决断,那么瓦剌大军就会长驱直入,本王驻在紫荆关的藩兵也会知道你是因为贪恋皇位,置他们的性命于不顾,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情,本王是不敢担保的!”
叔侄俩你一言我一语,激烈到呼吸都不共戴天,吼得站在外面的张永一颤一颤的,难怪皇后要他早早派人盯着江西的动静,原来宁王真的有不臣之心!
现在,该怎么办?
对了,去坤宁宫!
良久,朱厚照长吐一口气,“国难当前,朕本以为可以和皇叔同仇敌忾,没想到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你替朕挡过刀,也为朕舍弃过很重要的东西,朕就是不明白,安化王伏诛,郑王授首,三王被圈禁,手握兵权的藩王以宁王皇叔为尊,藩国昌荣,富贵已极,仅一人之下,为何非要趁火打劫,对朕取而代之不可呢?难道……朕对你补偿的还不够多吗?”
李商隐道,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所谓江山宏图,也离不开私情小爱,纷乱情仇。
宁王皱了皱眉,愤怒的呼吸滞涩住。补偿,你补偿得了么?
他定定地看着朱厚照,心痛如斯,杀机隐现。
大明开国之初,太祖皇帝以盘奠觐宸拱定为宁藩序谱,宸者,帝王也,他以宸为辈,以水为壑,生情豪迈,志向江山,他涉过黄河的浪花,赏过大漠的孤月,从荒芜的北地至膏腴的江南无一不是他想尽在掌握的图画,血脉的感召,羽翼的丰韧,他的野心志气越来越强,这其中是不是掺杂了一丝别的?从前没有,后来有了,只是不能宣之于口。
“小人也好,大义也罢,本王只是以国运以百姓为重,皇上考虑的时间不多,臣告退。”
宁王淡淡拱手,漠然转身。
盯着宁王离开的背影,朱厚照下颌微扬,眉峰冷刻。
“皇上——”夏则灵赶了过来,激烈的对峙恢覆平静,空气裏仿佛还有宁王留下的熏香。朱厚照坐在御座上,耷拉着头不知在看什么,夏则灵拍了拍他的肩,他还是一动不动。
不懂靠着阶下蟠龙柱,好整以暇道:“好一出图穷匕见,终于露出狐貍尾巴了?”
朱厚照缓缓抬起赤红的眼角,似乎不想直面夏则灵,“的确没想到,宁王险恶似忠,奸佞似直,恃功怙宠,早在江南的时候他就刻意接近朕,骗得朕好苦。”
夏则灵松了手,垂视着朱厚照的龙袍绣纹下摆,宁王骗都没骗她,是她天真地以为宁王改了心性,收了野心,原来,他的目的还是这个。
“早就说,这家伙尖嘴猴腮的,是个没义气的相。”不懂继续“落井下石”。
“老师说得对,只是他现在兵临城下,朝臣不识他的真面目,京城百姓也在议论他的英明,朕这边……”
“不会啊!你还有我,我们输赢都一起。”不懂握住朱厚照的手,同时看向夏则灵,“皇后娘娘,你怎么说?”
夏则灵低头,遮去眸底那抹凄痛,“先把六部大臣留下,务必上下一心,无论如何不能答应哈撒荒唐的要求。本宫和皇上颜面事小,一旦江山易主,就会让附属之国以为我大明是任人宰割的弱小之国,一旦大举来侵,本宫和皇上就真的无颜去面对九泉之下的父皇了。”
朱厚照颔首,深深地望着她,有些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娘娘说得好,可是举国大战也不是闹着玩的,我们得想个两全之策。”不懂不紧不慢道。
“破解托齐的死局是关键,老可汗需要的是交代。”夏则灵一针见血。
“娘娘心中有答案了?”不懂微笑着问。
夏则灵心臟沈沈,不知如何开口。
接下来两日,不懂同洛亦和刑部官员日夜勘探案发现场,比对物证,力求不放过一丝蛛丝马迹,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在第二日午时,案情有了重大突破!
黄昏,籽言拉着不眠不休的不懂在静怡轩用膳,夏则灵走了进来,随即摒退宫人。
半晌,夏则灵道:“老师终于肯吃饭了,是有信心破案了?”
不懂徐徐轻笑,“真凶这么明显,外头的人不清楚,娘娘可不糊涂。”
“是么?你也认为是宁王所为?认为宁王勾结瓦剌,出卖边防地理图,致使瓦剌如入无人之境进攻我朝,设计杀害大王子,作为换取哈撒交易的条件,联手逼迫皇上低头逊位。一旦皇上不允,便血染京城。”淡淡的话语从唇瓣溢出,每说一句,都伴有心臟一阵阵抽痛。
勾结外族,倒换城池,宁王犯下天理难容的罪过,再一次把她架在火上烤。
不懂目露讚赏之光,“难怪老话说,最了解你的人可能不是你的知己,往往可能是你的敌人。娘娘人在坤宁宫,随口说的话一语中的,那还等什么?等到明天公开真相,我们马上向老可汗修书……”
“不!你向老可汗讲一个兄弟阋墻的故事,却不能将宁王牵扯进来!”夏则灵突然变得激动。
“这怎么说?”不懂突然措辞困难,“你、你……你不是很讨厌他?”
夏则灵没直面这个问题,“第一,宁王胆大犯上,却终究是我大明的藩王,若是他与哈撒联手害死托齐,我们大明依然要为此负责。第二,宁王有侠王之称,也是皇上最信任的王叔,要是以谋逆罪论处,朝野万民会如何看待皇上?是有眼无珠,还是迫害皇叔?第三……裏通外敌逼宫篡位乃是诛杀全族的大罪,老师,你仁心似玉,真的想让宁王藩室陷入万劫不覆之地吗?”
不懂怔忪不语。
离开静怡轩,夏则灵拖着沈重的步子在宫道上踽踽独行,走到坤宁门,一回头,好像整个皇宫都空了。先帝的遗命,死生契阔,护佑吾皇,这条路真的好难走啊!只有一条,回不了头。
朱宸濠,我只能帮你到这裏了。
翌日,钦安殿,不懂邀请大明君臣、宁王、哈撒和瓦剌国师观听审案,以血衣为证,判定托齐并非死于毒镖,更以琴弦下方一枚不起眼的小钢针,托齐左手食指的针孔,认定托齐死于琴下毒针。显然,淬毒之针是亲近之人了解托齐的抚琴喜好,事先安排好的。
真相呼之欲出,樊礼意图启动暗器套匣,被宁王示意再等等看。
哈撒强作镇定,“就算王兄是被琴上的毒针杀死,那和本王子又有什么关系?你这是无凭无据公然污蔑本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