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朱宸濠,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
朱厚照怜爱地擦拭她的泪水,“你帮朕定国策,儒法互补,豁免徭役,释放奴婢,移民屯耕,总是把百姓疾苦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放眼史书,还有比你更称职的皇后吗?”
“你不怪我?不恨我么?”夏则灵闪动泪眸,颇有动容。
朱厚照僵了一下,却收紧双臂,“如果说爱之深,恨之切,朕的确恨你。可那都是我……”他摇了摇头,“如若互伤,不若不遇,朕认定了你做皇后,就不会改变心意。如果朕没办法给予你真正的快乐,那么痛苦我跟你一起分担,你的痛就是我的痛,不论发生什么事,朕都会在你身边,关心你,爱护你。”
夏则灵凝视着他,泪水簌簌而落,朱厚照为她付出的不单单是真情,还有来自同一阵营的信任,只要有他在,她永远都有退路,可以什么都不用怕,抓着他的手走下去,只要他没有对她失望,只要他的目光还在她身上。
她搂紧朱厚照的腰身,才发现龙涎香的味道这么好闻,朱厚照也不再讲话,默默抱着她,只想这一刻持续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江州回往南昌的驿道上,碧树遮目,江水如练,遍地春光俯首即拾。宵禁后的城关冷肃逼人,夜风涌动着发出低沈的幽响,马车沿着狭窄的门洞缓缓入城,“嗖嗖——”两声冷箭落下,似蝙蝠振翅,七八名黑衣人将马车合围,只看到车夫躲在马前瑟瑟发抖。
“撤!”黑衣人吹了鹧鸪似的哨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城门归于寂静,一银一黑两道身影现身于月下,宁王一双绣银白靴踏出浅草小径,两根发带悬于胸前一侧有一种不羁的潇洒,褐眸幽寒,机锋流转。樊礼终于明白宁王为何不肯沿着官道回来,可他们要回城就不得不途径袁州,看来是有人盯上他们了!
两人骑上快马疾驰一个多时辰,来到一座暂时休憩的郊外别苑,门庭上刻着“云梦间”三个灰黑纂字。小苑不大,明凈雅致,一方绿塘,木桥连接缠着牵牛花的小榭,一名小厮送来美味膳食,宁王格外点了几壶清酒。
姚蕙蕙死了,樊礼下意识担心宁王捏碎酒盅,只见主子自斟满杯一饮而下,说不出的寥落自伤。
“王爷,现在四处风声很紧,各地指挥使望风而动,京城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刚刚那些黑衣人武功高强,训练有素,应该就是太傅派来的人吧?”
酒入心肺,宁王低咳了两声,“不懂的为人我很清楚,他不会调派杀手,暗箭伤人。”
“那……是皇帝?”看着宁王愈发颓醉的神色,樊礼越发觉得不对劲。
宁王眉宇微凝,眸光如清霜、如寒潭,覆了一层一言难尽的沧桑,樊礼大概猜出来了。宁王让樊礼退下,不愿被属下用类似同情的目光看着,看他喝酒,哪怕他酒量再好,不停地喝总能喝醉,“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紫红芳菲一年年的开,想见的人只能在梦裏徘徊,多情痴,无情笑,恨云烟,欢情如纸薄。
这让他怎么想得通!不愿相信的猜测,却指向唯一的答案!对!不论是不是他的本意,姚蕙蕙因他而死,而她竟然为了不懂的娘,不惜一切手段派人捉拿他,甚至调出神机营对付他,再次要他的命!
夏则灵,你永远都是帮着不懂和朱厚照,为了他们,你置我于死地,你真的……好狠的心!
他一生自傲,本性并非是一个厚颜求爱,强求姻缘的人,一再不放手,是因为知道她的心在他身上,可是现在看来,这不过是他一个人的尾生抱柱,多可笑……“呵呵呵……”宁王笑出声来,在安谧的夜色透着无尽的冷凉,维持着轩挺的仪态伫立在水畔,因酒醉而细狭的眼眸盛满粼粼涓光,痛到极致,方能初醒,这一生的光阴浮华,命运起落,爱与痴念,全都在他眼前闪过、破碎……
等到重要之人,樊礼不得不来低声禀奏,“王爷,卫长枫找到这裏了。”
卫长枫听说宁王从蜀中回来,于是到袁州城外打探消息,听说袁州戒严了,便到云梦间碰碰运气,他一见宁王便有些呆住,“王爷,长枫无能,未能完成王爷重托,还请王爷发落。”再不正常的宁王也是宁王,卫长枫还是第一时间跪身请罪。
宁王语淡如烟,“错过了这一次,很难再取不懂的命。不过……”
“不过姚夫人已死,不会再有人说出这个秘密。”卫长枫停了一下,眉心凝重,“只是朝廷那边……五司七十二卫调动频繁,百官战战兢兢,皇帝犹豫不决,属下出发前,见夏臣带着人马连夜出城,不知是否为皇后的意思……”
“知道了。”宁王静立片刻,慢慢平覆心碎的声音,摸到阑干上的一粒碎石,手掌一挥抛入水塘,涟漪一圈圈的荡漾远去。
夏则灵,从今往后,我们恩断义绝!
京城五月的宫墻开始发烫,鲜艷的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山岁陪着夏则灵逛御花园,穿花分柳,来到太湖石旁取荫纳凉,听到不远处亭子裏传出李一兔的筝,空灵美妙,如雨敲阶。夏则灵安静地听着,谢青荔的耳力还没恢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听到她的琴声。
这一日,午时刚过,籽言开始腹痛,夏则灵听到消息立刻赶去太傅府。
听着产房裏声嘶力竭的惨叫,夏则灵的心揪得紧紧的,不懂踮着脚往裏瞅,急得心慌意乱。
异常漫长的两个时辰过去,裏面终于传来婴儿嘹亮的啼哭,周嬷嬷来报,夫人生下一位千金,母女平安!在场之人兴奋地笑起来,彼此恭贺。
籽言躺在血污裏,鬓发湿透,脸色蜡黄,唇角挂着欢喜而无奈的笑,这段时日不懂心情低落,就算他不说,又怎么瞒得了她呢?嬷嬷为孩子擦身子,裹进襁褓,不懂看了一眼孩子径直来到塌前,籽言探出手,去摸不懂的脸,“我、我知道你心裏的痛……现在,除了我,你又多了一个亲人,我们会永远陪着你,不离不弃……”
“好,谢谢你籽言,你受苦了,我会早日振作起来,保护你们。”不懂抓紧她的手往脸上贴,泪水滑落鼻梁,悲喜迭加,令人动容。
夏则灵看着他们,一只手捂着嘴,泪流不止,心如刀割。
晚间,夏则灵回了坤宁宫,只见夏臣站在殿廊下等她,风尘仆仆,手上拎着一个包袱。看到哥哥,她唇角柔和一弯,但一直没等来张永的消息,也就知道夏臣是白跑这一趟了,“辛苦哥哥了,那个……他不是很好对付,这次的任务,实在为难你们了。”
“是,臣一到九江,就听说宁王两个月前去了巴蜀,短短半年,他去了两趟江州,蜀王向来恪守本分,臣也不便派人去质询什么。”见多了皇室内乱,夏臣也只能在心裏感慨天家无情。
“不关蜀王的事。”夏则灵轻嘆,“哥哥扑了个空,宁王会有所警惕,暂时按兵不动吧。”
“嗯!”夏臣点点头,将手上的长形锦盒呈出,“这是臣趁着宁王不在,夜入宁王府书房拿到的。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合适,但是涉及妹妹清誉……”
夏则灵略感诧异,山岁叫后面的宫人退下,夏则灵打开长盒,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画,画纸陈旧,一看就是收藏多年,徐徐展开,画面上是一个女子弹琴的背影,缥碧外裳,红带束发,题款处除了那枚“宸濠之印”,还落着一句“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一笔一划皆是情深。
“臣的确没想到,宁王不仅心存反叛,还觊觎皇后,难怪妹妹非要除掉他不可了。”夏臣嘆息。
夏则灵不置可否,停滞半晌,吩咐山岁收了画,慢慢走进殿门,绣了团凤图案的裙摆像是浸了水,有千斤重。
正德己年六月,宁王率兵出江西,焚官仓、斩巡抚,传檄各地,发号响应,以樊礼为先锋,凌靖为都督,号十万大军出鄱阳。
六月二十,九江、南康接连被破的消息传到朝廷,举朝震惊。
又一个震惊的消息传来,宁王率军沿长江水道向安庆进发,欲夺应天称帝!
朱厚照再次打算御驾亲征,哪怕他上回打败了鞑靼王子,群臣依然不敢冒这个险,只是再多的上疏劝谏都没用,圣意坚决不可违拗。杨廷和、洛亦负责稳定朝局,巫大勇到兵部点兵十万,力保皇上擒拿反贼。
“臣妾参见皇上!”一听到消息,夏则灵飞快赶到干清宫,不懂和几位军机大臣在商量战事,立刻为皇后让出一条路。
“皇后近日身体不适,要多多休息,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朱厚照起身到阶下,这段时间他们的关系很微妙,他陪她用膳、陪她逛花园,送她珍宝赏玩,从宫外请戏班子逗她开心,很久不去腾禧殿,夜夜留宿坤宁宫,偶尔行云雨之乐,更多的是抱着她共眠,悲伤的话题谁也不愿多说,只想沈浸于夫妻同心的甜蜜,他能感觉到,夏则灵的心正在向他靠拢。可是看到她此刻慌乱的样子,他还是有点别扭,于是招呼张永过来,“还不快送皇后回宫?”
“臣妾不回去,皇上要亲征宁王,臣妾身为皇后理应同去,如果皇上不允,臣妾也会偷着去!”其实,她是不想让朱厚照以龙体涉险,她和宁王已经走向敌对的极端,她是真的担心朱厚照吃了宁王的暗亏。
“则灵!”朱厚照板起脸,“打仗不是儿戏,要对付宁王朕一个人的力量就已足够,你一介女流之辈,到战场上只怕会成为朕的拖累。”
夏则灵的脸色随之变得难看,朱厚照从来不会在臣子面前贬低她的才能,但转瞬之间想透了什么,凛然道:“宁王势如破竹夺关取隘,沿途守军望风而降,谁知道他哪一天会打到应天去。臣妾的母家就在应天府,如果应天城破,臣妾父亲第一个难辞其咎,皇上您说,臣妾现在能不着急担心吗?”
朱厚照看着她的痛色,意识到自己小心眼了,“就算如此,皇后也不必跟朕同去啊。”
“臣妾心意已决,请陛下成全!”夏则灵跪身,坚决地仰脸看他。
除了不懂,几位老臣也都附和皇后舍生忘死的义举,朱厚照只好答应。
议事完毕,大臣们陆续告退。出了干清宫,一簇簇南天竹在宫墻脚下蓬勃舒展,夏则灵对着竹子出了神,思索良久,向身边的朱厚照开口:“皇上,江西已经沦陷了一半,实在是个危险之地,是否能降一道圣旨,将王守仁召回来?让他在陛下身边出谋划策也好。”
朱厚照挑了挑眉,“怎么,皇后就这么担心他?”
“是!”夏则灵索性坦白,“宁王心狠手辣,臣妾担心他对王守仁不利。他害死老师的亲娘已经令我痛彻心扉,我不想再失去一个亲人。”
“嗯……”朱厚照嘆了口气,牵住她的手,“朕也想如此,但他愿不愿意回来,就看他自己了。”他一转话题,“只是朕至今仍想不明白,宁王要造反,为何非要胁迫老师的亲娘呢?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朕不知道的秘密?”
朱厚照怀疑的,也正是她疑惑的,蕙姨一直对不懂的身世讳莫如深,还在郑王妖言案之后极力劝不懂辞官南下,想想不懂和先帝一见如故的奇缘,对朱正不问缘由的偏心爱护,终日栽种茶花的蕙姨,喜爱茶花苦寻种茶人的先帝,她不敢想象,这其中到底隐藏着一个怎样石破天惊的谜团!
静儿才满月,不懂和籽言好不容易走出悲痛,她怎么忍心再去破坏他们平静的生活?
她往朱厚照怀裏靠了靠,“或许宁王就是忌惮老师,想要提前除掉这个对手。”
察觉到她的回避,朱厚照也不再多问,毕竟眼下更重要的,是与宁王的决战。
夏则灵亦是闭目不言。皇叔,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朱宸濠,我说过的,来日战场相见,你不必对我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