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御驾准备启程北上,夏府女眷到御花园拜见皇后,家人小聚。夏丹霞带着一双儿女,宫女带着到茵茵草地上玩,夏书云身怀六甲,身子调理好了许多,在宫人的搀扶下慢慢落座,夏则灵赐下一排山珍补品,夏书云惭愧得不敢直视,这些年来她不曾给夏则灵写过一封家书。
她也一度觉得当年为了一个男人和三妹赌气是不值得的,但姐妹再难见面她索性无视了这个疙瘩,现在看来,她何其糊涂,又何其庆幸。
最后,她和三妹道了歉。夏则灵只是笑了笑,“人又不是开天眼的菩萨,哪能预知未来呢。”
雁字成行,角声催送,秦淮飞雪入梦来。
一个月后,御驾过境山东,入北直隶,抵达京城。
朱厚照连下几道钧令,曾经收受宁王贿赂与宁王暗中勾结的官员或被罢官、罚俸,过甚者被抄家、流放,厂卫抓人很快,可谓雷厉风行。可是对于宁王的处置,多数人还是缄口,谋逆乃不赦之罪,但是杀头还是圈禁,都在陛下一念之间,各种嘀咕声中,太傅却是不讚成赐死宁王的那个,但也没在皇上面前表示什么。
自从应天府回来,朱厚照的脾气变得阴晴不定,在施政的细节上和不懂屡发龃龉。
白天,朱厚照到城郊帮老百姓割麦子,不知怎么气得没吃晚膳,夏则灵打听一番,来了干清宫。
“叉烧油鸡饭?”看着夏则灵端到面前的美味,朱厚照微微震惊。
“那次你得了榜头,不懂老师请咱们吃的,他把鸡腿夹给你,他说,他要把好吃的留给朱正弟弟。”夏则灵轻声说,“要是皇上觉得他变了,不如让他辞官回梅龙镇,静儿还没见过外公呢。”
“不是他变了,是……朕变了。”朱厚照怅然扶额,“朕是皇帝不是圣人,做不到他的至善无私,朕就是想不明白,宁王与他有杀母之仇啊,他为何就是不肯支持朕!”
夏则灵一僵,“可他……并没有反对皇上。”她明白了,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不懂牵头容宥反王,别的大臣更不敢说什么了。
“皇上!”谷四维窜进来禀报,“宗人府那边……奴婢抓到一个。”
“过去看看——”
三声哨响后,隐藏在宗人府四角八方的大内暗卫冲了出来,与几名黑衣刺客缠斗难分,上下腾飞左右腾挪,看不出身形招数,刺客们躲过禁卫军摸到宗人府的确有本事,但是朱厚照布在宗人府的乃是大内绝顶高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那些刺客当场毙命,只有一个首领半跪着呕血不止。
“皇上,不如把此人带下去,严加拷问余党的下落。”谷四维道。
“等等!”夏则灵快步上前,揭开那人的面巾,惊道:“樊礼!你没死?”
樊礼捂着伤处,就算不想答话面对夏则灵也不能保持沈默,“我在鄱阳湖上重伤昏迷,以为殉主,后来被附近渔家所救……咳、咳!只要我活着,就不能弃王爷而不管……”
这两个月,像这样的营救发生三四次,这一次樊礼亲自上阵,夏则灵回身跪向朱厚照,“皇上,此人既是宁王心腹,闯皇宫就是抱着必死之心,就算把他千刀万剐他也不会出卖宁王,不如……放了他,让他解散宁王余党,倘若他再敢出现,再杀不赦。”
“皇后看着办吧。”朱厚照累了,不想在这种事上再跟她闹僵。
“多谢皇上,那臣妾送他到宫门口。”
“为何?你是信不过朕么?”朱厚照一怔。
“是。”事关樊礼生死,夏则灵坦然地承认。
“哼!”朱厚照冷冷地瞪了她一眼,转身拂袖,命人起驾回干清宫。
送樊礼到西华门,夏则灵吩咐谷四维为他牵来一匹好马,幽幽慢声:“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樊礼,本宫希望你活着,宁王……也是如此。”
“你还是不了解王爷啊。”樊礼不甘心地摇头,“只要有一线生机,王爷就不会认输,只要王爷逃出生天,他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混账话!”再次亲眼看着死了这么多人,夏则灵不堪负荷,怒意蹿升,“什么东山再起,从你们起兵之日起,江西死了多少士兵百姓,多少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为了宁王一个人的野心和志气,血流漂铁杵,尸山填巷壑,这是造孽!你说我不懂王爷,他想做皇帝,做一个名垂青史的皇帝,侠王名号是假的吗?他全然不在意吗?你醒醒吧,如果王爷能有一线生机,我又怎么会……”她眼眸一酸,泪悬于眼睫。
樊礼无言抗辩,痛色纠结,“可是我追随王爷多年,他不止是我的主子,更是我坚定不移的信仰,他就像一座山,威武骄傲,坚不可摧,我没办法弃主偷生。”
是啊,曾经的宁王在她眼裏就是那个样子,风采翩翩,优雅自信,出类拔萃!回到现实,夏则灵不敢回想了,“不是偷生,是延续宁王的意志,你活着,我就感觉他还在。”她凄然凝视着樊礼,“回南昌吧,听说你还有妻儿在那,照顾好他们,我想这也是宁王的想法。”
樊礼终于红了眼,感同身受的心痛弥漫在胸腔,“可惜王爷不曾留下世子……”
“别说这个了。”夏则灵忍着泪,快要无法呼吸,定了定神,“还有一事,须要你来做到。”
“娘娘请吩咐。”
“王爷先前有所交代,一旦他陷入囹圄难以脱逃,便要叶子散播不懂身世,动摇正德江山,现在王爷改主意了,他不想再做出对不懂不利的事,请你务必转告叶子。”
“这是王爷的意思?”樊礼下意识地不大相信。
夏则灵慎重点头,“若非如此,宁王一早就会把真相告知皇帝,宫裏宫外还不早就流言纷纷?”
“我明白了。”樊礼总觉得这事跟皇后有脱不开的关系,但也不愿再深究,谁让王爷把心头血都给了她呢?
夜至二更,残月践行,夏则灵目送着一人一马消失于甬道,久久不能回神。
立冬之日起,不懂率户部、工部官员视察民情,清丈土地,兴修农具,打算长住城郊。与此同时,一道道奏疏飞入干清宫,广西、四川、陜西多地民变,打着“反正德、思侠王”的名号招兵买马,煽动造反,群臣惶恐,上疏请求赐死藩王的折子越来越多。
没过多久,圈禁宗人府的谷王、韩王和辽王接连暴毙,据说是染了麻风病。
又是麻风病!没点新鲜的伎俩么?夏则灵暗讽,却无法责怪朱厚照,流寇假反王之名作乱,诛杀首恶是最好的震慑之道。
“宁王在宗人府如何了?”夏则灵私底下让夏臣去了一趟宗人府,又把夏臣传入坤宁宫。
“缺衣短食,饥寒交迫,天牢阴冷发了冻疮,衰病无人诊治,不知是否为陛下的意思。另外……”夏臣欲言又止,难以启齿。
“什么?”夏则灵竭力保持平静。
“看守宗人府的太监素日拜高踩低,对于昔日高高在上如今又削爵为囚的皇室宗亲格外酷虐,他们身体残缺心性扭曲,宁王容颜貌美,所受折辱不堪言表……”
美貌?折辱?夏则灵反应了好半天,抬起僵硬的手臂让夏臣退下,忍不住扶着桌角,一口血吐了出来。
上苍捉弄了她很多次,这次,逃不过了。
冬雪之日,夕阳冷凝于西山,夏则灵来到宗人府,进门解开披风,只剩一件碧绿纱裙,一根朱绮红带束发,恢覆曾经最美好的样子。囚室开启,一束温光打了进来,驱散冰寒的寂寞,侧卧于石塌的宁王耳膜一动,缓缓支坐起来,看着夏则灵熟悉的装扮,他惊喜而沈痛,仿佛回到应府别苑的花前月下,金阁寺后山的青山碧水,杜鹃花香,缠绕心尖。饶是他看破红尘生死,双眸还是不可抑制地湿润了。
夏衫单薄,夏则灵冻得瑟瑟发抖,宁王想解衣为她取暖,却苦于没有多余的衣服可脱了。
牢门开启的剎那,一只灰鼠“嗖”地窜走了,稻草垫上爬过两只黑甲虫,夏则灵这才明白,难怪太监轻易给了她钥匙,宁王发髻蓬乱,眼眶凹陷,内力俨然失了大半,他的衬袍金线褪淡,衣袖边缘有了磨损,裸露出来的腕处有淡红的抓伤,遭受生不如死的挫辱,他也逃不出去。宁王原本没有自贱的念头,但夏则灵即便恢覆梅龙镇的装扮,妆容也是精心整理过的,唇红齿白,通体幽香,一时间,他不敢靠近。
看着夏则灵从食盒中拿出白瓷酒壶置在地桌上,他释然地笑了。
“我说过,如果有一天有一把刀刺入这裏,这把刀,一定是我递给你的。”宁王指着心口,笑着说。
“是啊,我说过我一定会杀了你,你看,我这不是做到了?”夏则灵边布菜,边调笑回去。然而她的眸子红红的,骗不了人,见宁王立着不动,她摸了摸双臂,“我冷,你离我近点儿,好吗?”
宁王犹豫了一下,到她身边席地而坐,那股茉莉香更诱人了,但他还是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夏则灵一把搂住他的腰,那种纤细分明的骨感让她痛彻心扉,她最大程度地倒在他怀裏,摸他的脸,轻轻地喘,“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维持你的风度么?宸濠,我们总是聚少离多,相见也总是各怀心事,纵情贪欢,今日,我们总能好好说说话……”
“可惜,我的时间不多了,否则我还可以去陪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宁王覆住她冰冷的手,想给她最后的温暖。
夏则灵摇了摇头,柔声说:“我还是想谢谢你,保留不懂的身世秘密。”
“你不用谢我,除了为了你,我后来也想通了,不愿不懂遭受伤害。他无心皇位,太重感情,不可能拥有帝王的杀伐决断,这一点,他真的不如朱厚照,希望他离开吧,走得越远越好。”对于这个至纯至善、至仁至义的对手,宁王遵照了内心敬佩的本能。
“对于不懂,你也是可敬的对手。”夏则灵欣慰地看着他,为他的柔软而感动。
“那王阳明呢?”宁王挑了挑眉,“这是个可怕的人,他的谋略和境界,完全可以名垂青史。”
“你说师兄啊,他也是从龙场回来,整个人都变了。曾经你在梅龙镇行侠仗义,我的确把你们当成一类人,后来发现你们的不同,我还是那么喜欢你,他……太正经。”夏则灵含了羞色,面对宁王,她澎湃的心动和汹涌的爱潮已经刻入身体成为本能。
宁王面色灰暗,凤眸眼梢依旧风流动人,“不瞒你,见你的第一面,我就喜欢你了。”
“所以你就把那枚玉佩留给了我?王爷好心机。”
“并非如此,如果没有书院重逢,恐怕我们不会再有后文。”宁王坦白地嘆息。
“想到我们那些致命的误会,互相伤害,竟觉得有点好笑。”夏则灵又往他怀裏靠了靠。
“是啊,我也没想到,困于男女情爱是如此痛苦,不能自拔。但我依然不后悔认识你,与你相爱,我不枉此生。”宁王说着,在夏则灵闭眼的间隙,兀自斟了壶中酒。听着酒液滑落他咽喉的细声,夏则灵死死咬着唇,慢慢匀息,“我也不后悔,若有来生,我们再见面,你放下执念,我们云游四海,踏遍天下,做一对神仙眷侣,可好?”
宁王唇边的笑如风散去,“好……”
夕阳坠入树梢,牢苑寂静,挂在枝头的枯叶倏然掉落到臺阶,又蹭着地砖飞远,一青黄一血红,极致的冷冽、浓艷,如同宁王一生的写照。
余晖撒入窗格,一切的景象在他眼前开始模糊……他不觉得疼,这是夏则灵为他特制的毒酒。
“啪嗒——啪嗒——”乌色的血溢出他的唇齿,掉在夏则灵的绿衫晕开污渍,他费力地为她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干凈,夏则灵察觉了,克制着哭声按住他的手指与他交握。
感受着宁王的手慢慢变得无力,夏则灵热泪涌出,耳边是宁王断断续续的话,“到时候,我们……生一双儿女,女儿,继承你的美貌和聪慧,儿子继承我的博学和勇敢,你教他们念书,弹琴,我教他们习武,射箭……”他的身体瘫软下去,眼角溢出一滴代表永别的泪。
海水终究退落,浮云也总是销,抚平一生的灿烂和孤傲。
“朱宸濠……”夏则灵喃喃地流泪,念着他,抱着他,擎起他身体的重量。
这一回,是真真正正道永别了,她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连带着她的青春年华,激情亢奋一并埋葬,那根游丝断了,她的内心防线彻底崩塌,静静倒在宁王身侧,褪去铅华,残破的金袍与清透的碧衫铺撒一地。
心死,梦碎。